“免礼。”
皇帝深沉难辨的目光只一扫,便精准地落在方妙意身上,见她搀扶着温妃,二人皆是副眼眶微红,楚楚可怜的模样。
琳妃刚欲扑上前去告御状,陆观廷却已然先一步越过她,朝着方妙意问道:
“这是怎么了?”
方妙意当即也不憋着委屈,蹲身跟皇帝告状:
“回陛下的话,琳妃方才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掌掴嫔妾,温妃姐姐好心上前讲理劝阻,却反被琳妃推倒在地。”
陆观廷脸色倏地一沉,目光刀子似的扎向还在一旁作态的琳妃。
琳妃浑身发毛,赶忙高高捧起那只巫蛊人偶,急急辩白道:
“陛下,您可千万别听信明容华一面之词!您且先瞧瞧这是什么要命的物件儿,便知臣妾方才为何会那般急切。”
陆观廷眉心微蹙,接来那个刺猬似的玩意儿,漫不经心地垂眸扫了一眼。
刹那间,满园子人的心都高吊起来,暗自猜度着天子发作时该是何等地动山摇。
然而,整整两息过去,仍是一片死寂。
陆观廷非但没有雷霆震怒,反倒极其平静地掀起薄薄的眼皮,丢出一句:
“哪儿来的?”
琳妃只当皇帝是气极之下的平静,迫不及待地指着皇后鼻子揭发:
“回陛下,这污秽东西正是从坤宁宫树下挖出来的。陛下,皇后娘娘这是在背地里扎小人诅咒您哪!”
生死攸关的当口,高羡兰顾不得许多,重重跪倒在地,凄声喊冤:“陛下明鉴,臣妾冤枉!”
“臣妾与您乃是结发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妾便是疯魔了,又有何等理由去谋害您龙体?”
“臣妾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行此等丧尽天良、悖谬纲常的毒计啊!今日坤宁宫往来人杂,定是有人贼喊捉贼,存心要陷害臣妾,置臣妾于死地。”
说到痛处,她猛地扭过头,眼神犹如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恶狼,死死盯住一旁的琳妃。
皇后口中“贼喊捉贼”的人是谁,简直不言自明。
“臣妾身为中宫皇后,万不能平白生受了这等泼天谮害。”
高羡兰重重叩首,朗声道,“还请陛下彻查到底,还臣妾一个公道!”
说罢,她扬起满是泪痕的脸,哀声乞求能亲自看一眼人偶。
陆观廷拿着那巫蛊人偶也嫌脏,正愁没地方搁,就随手给了皇后。
听皇后指桑骂槐,琳妃立马跳脚:“皇后娘娘,您可仔细着些,别祸到临头,还想着胡乱攀咬,扯垫背的。”
“这破烂玩意儿被刨出来的时候,臣妾还在东边赏花呢。是听见这边吵闹得厉害,又知道您不在,臣妾才好心过来帮您瞧瞧。”
“谁曾想,皇后娘娘竟是如此歹毒的心肠,暗施邪术,弑君杀夫,合该诛灭母族!”
后妃二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陆观廷只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旁的话全当耳边风,唯独琳妃方才嘴里蹦出来的这句“诛灭母族”,颇合他心意。
他做梦都想送许贵妃和慎王,连同他们身后盘根错节的外戚,一并上西天。
“这烂摊子,与你要掌掴明容华,到底扯得上哪门子干系?”
陆观廷冷不丁地抛出一句发问,却并非理会待罪的皇后,而是死死揪住琳妃不放。
琳妃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劈得一愣,张口结舌好半晌。
到底是不敢在御前装死,她只得期期艾艾地将方才起冲突的经过倒了半个底子,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告上一记黑状:
“臣妾也是急于为陛下揪出贼人,谁知明容华再三阻拦,甚至出言不逊,臣妾这才想着略施小惩,教教她规矩……”
“她说的话,究竟哪句不在理了?”
陆观廷冷声斥道:“朕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上回板子打得太轻,没治得住你这双爪子是么?”
琳妃听得这般毫不留情的申饬,满心委屈登时涌上鼻尖。
她只觉皇上简直是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明明是明容华不顾尊卑顶撞了她,皇上反倒当着众人的面,将她身为高位皇妃的脸皮硬生生扒下来,丢进泥坑里狠狠地踩!
琳妃当即用帕子死死掩住面门,抖着肩膀低声呜咽起来。
陆观廷懒得再看她,目光转向皇后,这回连敷衍的场面话都省了,直截了当地问:
“皇后,你可认罪?”
高羡兰伏在地上,只觉两只掌心里全是滑腻冷汗。明明是阳春三月,她指尖却冷得快要失去知觉。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明明两人相距不过半丈之遥,她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全然看不清皇帝的面庞。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半点查明真相的急迫,更没有探究她是否受委屈的犹疑。
他太满意这个凭空掉下来的借口了,将行巫蛊的大罪死死扣在她头上,便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掉朝堂上他最厌弃的一拨势力。
高羡兰绝望地意识到,若是她自己拼不出一条血路来自救,那便只能闭目等死。
哪怕心里明知是徒劳,她也必须张口辩驳,可那些翻来覆去苍白无力的词句刚吐出半句,便被毫不留情地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