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廷骤然停住。
后面的话,又嚼碎了咽回去。
没必要跟他们说,如今吐口,只是徒增把柄。
他阖上眼皮,又重新掀开,声音恢复那种冷而平的调子:
“废话少说!杀人偿命,慎王今天必须死。”
太上皇被逼到绝地,脸上横肉剧烈抽搐着,索性鱼死网破地嘶吼起来:
“老三!你可别忘了,你那几个王叔可都还喘气儿呢!甭说是他们,就是他们的儿子、孙子,又哪个不比你更有资格称帝?”
“你今日若再敢忤逆朕半句,再敢动贵妃母子一根汗毛,信不信朕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大不了就把当年那些烂事儿全给抖搂出去,朕倒要看看,到时你这皇位还能不能坐得稳当!”
许贵妃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捂住嘴,血水顺着指缝直往外滋。
陆观廷被这见不得光的梦魇折磨了无数日夜,此番终是被彻底激出逆鳞。
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突,厉声喝道:
“朕的皇位?笑话!”
“那些事若真捅出去,最先丢了脑袋、丢了宗庙香火的,恐怕是您哪,朕的好父皇!”
太上皇闻言,竟癫狂地仰天大笑,须发皆张,状若厉鬼:
“朕?朕怕什么?”
“老头子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两腿一蹬,俩眼一闭,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倒是你,你甘心被人从龙椅上拽下来,做个猪狗不如的阶下囚吗?!”
“哈哈哈哈……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就一块儿烂透了算完!”
“你、我,你那个短命鬼的娘,老糊涂的祖母,再加上苏家那帮蠢剩种,咱们一起烂!一起死!一起被从大齐的皇陵宗庙里刨出去喂狗,好叫全天下人啐上千千万万年!!”
“老匹夫!你有什么脸面提我娘!”
陆观廷气得眼冒金星,目眦欲裂,抡起拳头便朝那张枯槁的老脸砸去。太上皇也不甘示弱,手脚虽没力气,却龇着牙就要下嘴撕咬,像条老疯狗。
就在这即将天崩地裂、父子互殴的当口,“砰”的一声闷响,本已合拢的殿门又被人从外头撞开。
一阵夹着夜露的疾风卷入殿内,只见苏容华急痛攻心地从外头扑将进来,发髻微乱,显然是得了信儿从静芳园一路狂奔而至。
苏蕴好满脸泪痕,急扑上前抱住皇帝青筋虬结的胳膊,凄声哀求:
“兄长!万万不可啊兄长!”
“求您息怒,哪怕是为了方妹妹,也要三思啊……”-
静芳园里的风很温柔,拂过柳梢,悄没声儿地把一牙浅淡月痕从云层后头推出来。
月光清冷,打在廊下一缸睡莲上,叶面上的露珠滚了滚,无声坠落。不知哪棵树上的鸟雀,扑棱棱地振翅而去,惊起满枝细碎的响动。
耳里先有了动静,簌簌的听不清,只是有万籁鸣响,就叫她觉得安稳了些。
而后是鼻端,有淡淡的药气,苦涩中又混着熏香的甜。还有什么熟悉的东西,一时想不起来,只是闻着叫人踏实。
最后是疼。
并不剧烈,只是钝钝的,压在小腹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淌走了,留个空洞在那儿。说不清是疼还是失落,反正很不舒服,叫人不想睁眼。
但她还是艰难地动了动指尖,眼帘沉,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开一道缝。入眼是昏黄烛火,晕着光,模模糊糊的,晃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成清晰的轮廓。
“娘娘?”
“娘娘醒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宫女先压着嗓子低呼一声,紧接着,带着哭腔的惊喜声便齐齐涌到榻前。
方妙意微微偏过脑袋,眸光疲惫地在众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打头阵的画锦身上。
原是满心欢喜的众人,碰触到主子询问的目光,忽地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齐刷刷地沉默下来。
谁也不知该如何张口告诉娘娘,她期盼已久的小主子已经来过,如今却又没影儿了。
到底还是画锦稳得住神,她扭头冲香凝使眼色,轻声道:
“香凝姐姐,您先带着大伙儿去外间候着罢,我留在这儿,陪娘娘说几句体己话。”
香凝眼眶通红,闻言只涩然点头,拿帕子掖了掖眼角,便领着一众宫女内监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吱呀”一声合拢槅扇门。
画锦警醒地竖起耳朵,听着外头廊下的脚步声渐次远去,直至彻底没了动静。
她这才扑到榻前,一把攥住娘娘沁凉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呢?”
方妙意反倒出奇地镇静,干涩喉咙里滚出的声音虽弱,却透着股强悍的韧劲儿。
画锦赶忙将花帐放下,凑到她耳畔悄声道:
“小姐昏过去后,万岁爷坐在榻边伤心了一会儿,便又立马命人查案,果从尔芸房里搜出了没用完的药粉。前后没出两盏茶的工夫,窦太监便按着尔芸和尔蕸,在供状上画了押。”
“万岁爷把脏东西都带上,便起驾去静颐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