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戏弄欺瞒的愤怒吗?他恍惚反问自己,却又悲哀地发觉不是。他只是在庆幸这不是真的,他们没有当真失去一个孩子。
幸亏,幸亏。
这两个字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滚着,叫他愈发恼恨,恼恨自己,也恼恨她。
皇帝霍地立起身来,冷言反问:
“你弄出这么大阵仗,把朕耍得团团转,朕是不是还要夸你聪明能干?”
方妙意眼眶通红地仰起脸,他背对着窗外天光,高大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她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攥住她心尖,她害怕地扑出半个身子,想要去拉他的手,却被皇帝毫不留情地拂袖躲开。
“在你眼里,朕到底算什么?”
陆观廷胸口剧烈地起伏,一字一顿,将这句话砸在她心上。
不待她作答,他忽地一把掀开碍眼的花帐,转身就走。
方妙意脱力般重重跌回榻里,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她没有力气掀开被子去追他,也拉不下脸面去抱住他,摇尾乞怜地求他回心转意。
她只能难过地将自己缩成一小团,泪珠顺着左眼角滑落,越过小山似的鼻梁,又咸又涩地砸进右眼眶里。
她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君臣之道,本就是讲究利益至上,她拼命去搏,替他挣来了天大的好处,他凭什么还要朝她发火?
她为什么不对?她哪里错了?
可她心里头又清楚地知道,她哪里错了。
她把这件事算得那样精,那样细,把皇帝的愤怒算进去了,把太上皇的反应算进去了,把慎王的结局算进去了,唯独没有算进去一件事……
他不知道那是假的,他真以为那是他的骨肉,真以为她在他的生辰宴上,绝望地流着鲜血。
他从来没有被这般算计过,或者说,他不习惯被她算计。
道理她都清楚,可为什么心口会这样疼,就像是铁锥子里头搅,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方妙意愈想愈觉得委屈难当,索性一把扯过锦被,把自己从头到脚蒙起来,压抑地闷哭出声。
忽然间,头顶上沉甸甸的被子,又被人从外头掀开。
她泪眼朦胧地看过去,便瞧见那个刚刚还拂袖而去的讨厌男人,此刻竟又如一尊黑面煞神般,大马金刀地坐在榻沿上。
他手里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只白玉小碗,里头正氤氲出浓郁的鸡肉香味儿。
熟悉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起来,他一言不发地探过手臂,半搂过她绵软的腰肢,将她扶坐在迎枕边上靠好。
这诡异的静谧,让方妙意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暗道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疼死了,眼下全是她的痴梦。
直到温热的羹匙抵到唇瓣上,她才恍然惊觉,这不是梦。
方妙意愣愣地偏过头,也不知自个儿怎么想的,反正就是死咬着唇瓣不张嘴。
陆观廷也不开口,就单手擎着玉碗,执拗地举着羹匙,纹丝不动地与她僵持。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珠子,直直砸进红枣乌鸡汤里,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停滞在半空的羹匙,终是微微晃动一下。
陆观廷闭上眼,深深沉下一口气。到底见不得她吃眼泪拌鸡汤,他放下手,将玉碗搁在旁边的紫檀小案上。
皇帝伸出指腹,一点点替她揩去脸颊上的泪痕。
这不碰还好,一碰之下,方妙意憋在心里的委屈,顿时如决堤之水,哭得反倒比先前更凶。
她抽抽搭搭地别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赌气道:
“陛下不是都走了么?又折回来做什么?”
陆观廷手指僵在半空,垂眸注视着她梨花带雨的娇靥,长久的沉默后,终是低低叹了口气:
“都把自个儿折腾成这副德行了,你让朕……还能走到哪儿去?”
第75章
“骗人,方才明明都走了。”
方妙意心里那团皱巴,其实早叫皇帝熨烫平整了,偏嘴上还不依不饶。她自个儿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就是仗着皇帝纵容,就想看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模样。
“那不是给你端汤去了?”
陆观廷无奈地睇她一眼,末后倒也由着她使性儿,低声哄道:
“朕早几个时辰就吩咐膳房,给你用红枣桂圆炖的乌鸡。灶上还坐着泥鳅豆腐汤和猪肝粥,小火一直没断。等你睡醒了,想吃哪个便吃哪个。”
这肚肠原是觉不出饥荒来的,可叫皇帝这一串名目报下来,方妙意也不禁犯馋虫,悄悄舔了舔唇瓣。
只是方才脸子甩得太狠,这会子又扭过头去讨吃食,实在抹不丢。
好在皇帝知情识趣,好声好气地诱哄,将人扒拉得转过脸儿来,重新端起汤碗喂她。
见方妙意靠坐着,陆观廷又忍不住抬指蹭蹭她脸蛋儿,轻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