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恼得直吸凉气,伸掌掐住她暄软的面颊,凶恶地揉了两把。待到过足手瘾,他仍忿忿道:
“你不信朕能独自搏熊,是不是?等到明年八月,朕非得带着你们娘儿俩去东山围场里,好生顽一遭。到时候你给朕睁大眼睛瞧仔细了,看朕是怎么一箭双雕,给你打一对儿活蹦乱跳的雪狐狸做风领子。省得你成天到晚门缝里看人,净把朕瞧扁了。”
方妙意忍不住抿着嘴儿直乐,不住笑话他“幼稚”。分明都是快当爹的人,竟还梗着脖子,逞起少年意气来了?
陆观廷却不依不饶,下巴抵在她肩窝处,信誓旦旦地画起景儿来:
“朕跟你说,东山围场里生着成片成片的青菀花,开得紫莹莹的,漂亮极了。赶上不下雨的大晴天,漫山遍野都是大马莲蝴蝶。到时候,记得叫宫女预备下一个结实网兜,你去了便只管捉个够。”
方妙意一听这话,刚刚还明媚的笑脸瞬间就垮下来。
人家去围场,哪怕不敢张弓搭箭去打虎猎熊,好歹也得放两条细犬,去逮几只山狸子、雪兔儿回来,充充门面罢?她倒好,跑到野物遍地的东山围场去,就为了举个破网兜子去扑蝴蝶?
这要是传到外头,还不得叫人笑掉大牙?忒跌份儿了!皇帝就不能盼着她点儿好,指望她有些出息?
陆观廷正眯眼畅言,忽觉脖领子一紧,勒得他险些乱了气息。
垂眸一瞧,原来是那气不顺的小姑奶奶,正借着给他系貂裘带子的由头,故意使暗劲儿拽他。
陆观廷也不恼,索性就反手撑在炕几上,颀长挺拔的身骨略略往后仰。
哪怕被勒得实在没法子,他也只是低笑两声,仍旧配合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作威作福。
第104章
城南杨柳井胡同深处,一座齐整的三进四合院,正浸在黑魆魆的夜色里。门前挑着两盏惨惨的白纱灯笼,应着国丧景儿。
“笃笃。”
守夜的小厮听见叩门声,顿时满脸腻烦地从门缝里看出去,正待发作,却瞧清了来人相貌。
这奴才赶忙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觍着脸开门恭维:
“嗬唷,天老爷!竟是荣爷大驾,您吉祥!”
荣葆将头上落满雪屑子的暖帽摘下,单手擎在胸前,眼皮子耷拉着问道:
“干爹这会子歇下不曾?”
小厮忙不迭摇头,又拿手比了个六,翘起来放在嘴边:
“老爷才刚用过晚膳,这当口正歪在上房炕里,点火儿抽水烟呢。”
话音未落,荣葆像是牙疼般“嘶”了一声,冷冰冰地斜睨过去。
小厮猛地打个激灵,扬起手便在自个儿嘴巴子上轻扇一记,连声告饶:
“瞧小的这张臭嘴,该死,该死!是青条,老爷正受用青条呢!”
在宫里当过差的人,凡事都讲究图个口彩。“水烟”谐音“水淹”,是断不能提的败兴词儿,私底下都得改称“青条”。小厮缩缩脖子,暗骂这起子没根的东西,不论老的少的,成日里都忌讳这忌讳那。要他说,就是叫花子行大礼,穷讲究!
只是这等话,他也只敢在肚肠里滚上一滚,面上依旧奴颜婢膝,猫腰给荣葆引路。
见他改口,荣葆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一手托着暖帽,另一手拎着捆扎好的点心纸盒。碎步颠儿着,踏上几层青石台阶。
他并没直接进门,而是往房檐底下一跪。帽子稳稳当当搁在膝盖边,点心盒却还抱在怀里。
随后,他便拿捏着温顺恭敬的调门儿,往门缝里送话:
“干爹,儿子荣葆来给您老请安啦!”
隔了一会儿,里头才懒洋洋地飞出一声拖着长腔的“进来罢”。
荣葆赶忙站起身,将褂子上的浮雪抖落干净,这才掀开棉门帘,佝偻着腰身钻进上房。
才刚踏进门槛子,便见他那退居荣养的干爹,前大内总管李九畴,正大喇喇地歪在热炕上。
老太监身上披了件金钱暗纹的绸大褂,手里擎一把水烟袋,正咕噜噜地裹着烟嘴儿。火星子忽明忽暗,映着他那张褶皱横生的脸。
荣葆低眉顺眼地凑上前,将点心盒恭恭敬敬奉到炕几上。
他躬着腰脊,谄笑道:
“眼瞅着年关将近,儿子特来给您老请个安,顺道儿在饽饽铺提了盒正宗的八大件儿。您老留着慢慢嚼,里头全是您最爱吃的澄沙枣泥馅儿。若是觉得硬了,便叫小厮拿滚水腾一腾。”
李九畴连眼皮都没掀,只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浓白烟雾,直直扑打在荣葆脸上。
荣葆非但不咳嗽躲闪,反而笑呵呵地伸手接住水烟杆子,亲自擎在半空,殷勤备至地伺候干爹再吸一口。
李九畴过足烟瘾,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他挪开。
老太监动了动稀疏花白的眉毛,老眼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开腔:
“小荣子啊,咱家掐着指头一算,这时候圣驾都该到兆陵了罢?你不陪着去给老主子爷送行,怎么有闲心跑来孝敬咱家了?”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荣葆扑通一声砸跪在地,双手揪住大腿面子,立时便嚎丧起来:
“爹!儿子没管住胯下那截孽根,捅破了天,惹出大祸来了!”
他伏在炕沿子底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再瞧歪在炕上的李九畴,竟是合起眼皮子,哼哼着唱起小曲儿来。
哪怕是听闻当朝皇后怀了太监的孽种,贵太妃算计要送万岁爷上西天这等塌天祸事,他指头依旧搭在膝盖骨上,不紧不慢地敲鼓点子。
“完了?”
待到荣葆的鬼哭狼嚎声渐弱,李九畴这才单掀起一只眼,鼻腔里哼出声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