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紫毫,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冻青石章子,蘸了蓝泥,端端正正在信纸下角钤了个印。
提溜起来细瞧,竟又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狸奴,只是姿态与方妙意手中那枚略有不同,乃是皇帝这两日忙里偷闲,新操刀雕琢的。
陆观廷盘算得极好,心想每月替她刻一枚猫儿印。等到攒齐一排虎头虎脑的花猫,便也该迎来小崽子降生。
正幸福地畅想着,车前头厚实的防风毡帘子,忽被北风激开一条细缝。
宝瑞猫着腰,呲溜一下钻进来,带着满身寒气,低声唤道:
“万岁爷。”
陆观廷从满篇牵挂中回转神思,长指将笺纸轻巧一折,拢进信套里。
“拿下去,叫暗卫紧着脚程,连夜递回丽正宫。”
宝瑞端着那信,却没立刻领旨告退,反倒苦着一张老脸,支吾道:
“万岁爷,方才香凝姑娘递了急信出来。说是皇后跟前的宫女巧月,已经私自溜回禁中,把您‘中毒’的事儿,捅到贵妃娘娘跟前了!”
陆观廷面色陡沉,一把拍在案面上,惊得蓝泥盒都跳了起来。他担心不已,当即怒斥道:
“简直胡闹!谁给那奴才的胆子?”
“贵妃现下如何?没被惊着罢?可传了御医请脉?”皇帝连声追问。
宝瑞咽了口唾沫,赶忙回话:“万岁爷宽心,娘娘好像、好像没什么事儿。”
“香凝姑娘说,贵主儿盘问清来龙去脉后,非但没哭天抹泪,反倒即刻传了令旨,九门下钥,各处宫门即刻戒严。”
“不仅如此,娘娘还急召国公夫人入宫相伴,更有一封家书送出城来,说是要递给国公爷。”
听闻方妙意身子无虞,陆观廷才终于能喘得过气儿。可旋即,他又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遇事不慌、沉得住气,这固然很好。可她这副做派,是不是……冷静得有些过头?
陆观廷暗忖,她素来聪慧,定然不会轻信自个儿遭了暗算。
可若真是心里有底,她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封锁宫门,联络父兄?这一环扣一环的雷厉手段,倒有点儿像要把持禁中的意思。
陆观廷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紧,喉结在袍领内晦涩地滚动一下,沉声问:
“信呢?”
宝瑞踌躇片刻,这才从袖中抖出一封信,颤巍巍地捧到案头。
甭提生性多疑的帝王了,便是宝瑞这个御前太监,都能瞧出其中凶险。
皇后能想到的事,贵妃怎么可能想不到?听闻万岁爷生死未卜,贵妃肚里还揣着货真价实的龙种,她会作何谋算?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
与其屈居人下,做几十年的宠后宠妃,倒不如一步登天,直接做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陆观廷盯着那封信,凤眸里晦暗不明,静默良久,终是缓缓探出手指。
谁知宝瑞竟不知是从哪儿借了熊心豹子胆,竟先一步扑上去,死死按住信封一角。
“万岁爷,使不得啊!”宝瑞带着哭腔苦劝,“娘娘给父兄的家书,左不过是写点子家长里短的体己话,您还是甭瞧了罢,反正又不碍着大局……”
这信不看,兴许还能掩耳盗铃,免得伤了夫妻和气。
万一掀开来看,上头白纸黑字写着什么“自立腹中子为帝”的狠话,俩人间的情分不就彻底烧尽了?届时又该如何收场?
陆观廷没出声,只冷冷地睨宝瑞一眼。
皇帝非要夺信,宝瑞哪敢死按着不撒手?只好颓然地埋下脑袋,往后退开半步,不敢直视天颜。
陆观廷抽走那封家书,指尖一挑,便行云流水地拆开信套。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察觉那封信笺在微微发抖。
宝瑞屏住呼吸,恨不得当场聋了瞎了,只觉短短的几息工夫,竟比一辈子还要漫长。
马车里静得像座坟茔,唯听得外头朔风呼啸,似鬼哭狼嚎。
忽然,一道极其轻微的“欻啦”声打破死寂。
宝瑞鼓足浑身勇气,将眼皮扒开细缝,悄没声儿地往上头瞟。
正见皇帝将信纸撂回案头,随即身子朝后一仰,重重靠进椅中。
烛苗跳动,将皇帝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蓦然轻笑一声,眼眶微微湿润。
第105章
三更天时,漫天飞雪悄然止息。
黎明破晓前,一队御前侍卫先行策马入城,传回皇帝口谕,道是圣躬违和,命六宫嫔妃不必循例迎驾。
待到日头爬上明黄琉璃瓦,堪堪交了巳时三刻,御用马车便辚辚驶入禁城,沿途未鸣静鞭,只由神武门一路顺溜儿地扎进乾元宫里。
重重朱门旋即闭紧,自始至终,无一人得见天颜。
霎时间,外头的风言风语,便像长了腿似的到处乱跑。众人传得有鼻子有眼,都说万岁爷这回病得不轻。
自打从兆陵回来,皇帝已经接连几日没露过面,也未曾吩咐御门听政。通政使司送来的如山奏本,皆交由阁臣票拟,再由司礼监代为批红。须得皇帝亲自过目的奏折,送进乾元宫后却如泥牛入海,统统留中不发。
若换作旁个纵情声色的主子,大伙儿也就权当是躲懒,见怪不怪。
可今上是出了名的勤政,大伙儿私底下笑谈,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万岁爷都不肯误早朝呢。这般破天荒的连日旷朝,直教宫里宫外人心惶惶。
这日,一队穿着素青袍子的内务府太监,正托着银盘往丽正宫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