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谢霖,他是府中唯一的孙辈,在府里向来受宠,自然无需按照规矩坐在末席,所以窦氏直接命人取来一张小软凳,将他安置在自己身边亲自照看。
谢霖年纪虽幼,却极是聪慧伶俐,来到祖父祖母面前后,还有模有样地做了个揖,说了几句吉祥话,哄得二老眉开眼笑,宴席上的氛围更加和乐。
窦氏更是心花怒放,直接将谢霖抱在了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包塞给了他,不住地夸孙儿真乖,眼底的慈爱几乎快要溢了出来。
看着窦氏对谢霖疼爱有加的模样,褚玉眸光微动,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当年女儿被偷换的事,窦氏是否知晓内情?
亦或者,她压根就是这一事件的参与者,甚至是主谋?
对于自己的这位婆母,褚玉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
她并不像很多世家主母那样,仗着婆母的身份拿捏规矩,寻各种理由磋磨儿媳,甚至在自己刚嫁入谢府的那一两年,还
亲自教她打理中馈,执掌家事,帮助她适应新的生活,逐渐在谢家站稳脚跟。
后来霖儿出生,窦氏更是直接放权,将整个谢府的中馈尽数交付于她这个儿媳,自己则是和谢毅一同退居濯春园静养,免去了晨昏定省等繁琐的规矩,让她年纪轻轻便拥有当家主母的权力,足见窦氏对她的信任。
那时的褚玉,也曾因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婆母而感到无比幸运。
后来她父亲离世,褚氏一族日渐衰微,窦氏待她虽不复往日那般和颜悦色,却也始终维持着表面的体面,从不无事生非,刻意刁难。
可后来……
想到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褚玉眼睫微微一颤,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寒凉。
前世自从废太子事件后,谢毅忧思过度,旧疾反复,病体日渐沉重;谢泽仕途停滞,前路渺茫,终日惶惶不安;整座谢府人心浮动,风雨飘摇,再也不复往日的平静安稳。
家道的日渐颓败,让窦氏彻底撕下了曾经那副温和慈善的伪装,自那以后,她待自己便越来越没有什么好脸色,还时常埋怨自己无能,不能替谢泽分忧,不能帮谢家脱困。
那时的褚玉早已心灰意冷,万般无奈之下,曾经主动提出过想要和谢泽和离,除了嫁妆什么都不要,只求能远离这令人窒息的谢家,回娘家照顾母亲。
可彼时的谢家正处于危难之际,少不得要托关系上下打点,一份钱当两份花,又怎么能同意褚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和离,带走一大笔财产呢?
于是,窦氏一改往日宽厚模样,下令将褚玉禁足在晴芳院,不许她出门,同时还以府中拮据为由,削减她的吃穿用度,害得她在寒冬腊月生生冻坏了身子,没多久生了重病。
而在她身患重病,卧床不起之时,也是窦氏亲口向谢泽提议,将她送去乡下田庄养病,以免府上沾染太多晦气。
正是这句轻飘飘的提议,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丝生机,最终落得一个无人医治,含恨而终的结局。
回想起这些往事,褚玉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冷意。
这一世,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泽成功攀附上了晋王,仕途坦荡,前程大好;谢毅并未忧思成疾,身子硬朗康健;谢府也并未如前世那般门庭衰落,依旧兴盛安稳,富贵无忧。
故而此时的窦氏,也依旧维持着那副慈爱温和的姿态,并未展现出原本刻薄功利的真面目。
可褚玉经历过上一世,早已看透这家人的凉薄本性。
这谢家上下,尽是些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辈,在诸事安稳的太平日子里,或许还可以保持表面和睦,可一旦风雨骤至,大祸临头,他们便会第一时间卸去所有温良的伪装,尽显趋利避害,寡情寡义的本性,对自己弃如敝履,毫不留情。
这样的家,她不要也罢。
不过想归想,褚玉面上却并未显露出丝毫异样,仍维持着一副温婉贞静的姿态,一边听着谢泽在席间陪二老高谈阔论,畅谈仕途抱负,一边低眉敛目,默默用膳,不一言。
可她不说话,却不代表旁人不会注意到她。
正当褚玉刚执起玉箸,给自己夹了一块炙羊肉时,抱着谢霖的窦氏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了褚玉身上。
“你们成婚也有七年了,却只有霖儿这一个孩子,终究还是子嗣单薄了些,你们都还年轻,往后要对此事多加上心,早日给霖儿再添个弟弟妹妹,也好为谢家绵延香火。”
此言一出,席间四名年轻人的面色顿时变得微妙了起来。
褚玉心思通透,自然听得出窦氏这是借着家宴的机会,暗暗责怪自己没能尽到身为儿媳的责任,为谢家开枝散叶,心底纵然有些不悦,可在长辈面前又不好当众辩驳,只好压下满腹的情绪,温顺垂,轻声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谨记。”
谢泽则坐在一旁,想到他们夫妻二人虽日日同房,却许久不曾做过房事,哪里来的孩子?心底不由得暗自苦笑。可当着二老的面,他也无从解释,只能顺势点头附和,敷衍而过。
而颜绾和沈亭听到这话,心里各有各的不自在,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只好佯装没有听见,继续埋头用膳。
不知不觉间,除夕家宴便结束了。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撤去满桌残肴,转而端上茶点干果,蜜饯暖酒。阖家老小围坐在满堂灯火之下,闲谈笑语,静待子时,守岁迎新。
依照规矩,褚玉身为子辈,原本应当侍奉在二老身侧,陪坐闲谈,尽些孝道,只是她今日操劳府中琐事,张罗年宴内外,此时早已有些疲累。
为了不耽搁子时过后接福拜神的礼数,褚玉便提出想要回正院小憩一会儿,待时辰将至,再返回濯春园守岁。
念在今日是除夕佳节,窦氏也不愿因为这点礼节便责怪于她,闻言便笑着摆手让她去了。
褚玉于是躬身告退,循着挂满灯笼的回廊,往正院方向缓步行去。
与此同时,陪着谢霖玩闹了许久的沈亭蓦然回,现不见了褚玉的身影,当即看向身侧随行的小厮陈福,问道:“阿福,我姐姐去哪了?”
喜欢玉庭春请大家收藏:dududu玉庭春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