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含光同她恩断义绝,死生不相见,那也不該是这种人来沾染的,一点都不行!
同她共鸾帐、同她饮合卺的是她陆纮!
就是含光将她砍碎了骨、恨透了心,剥皮拆肉,也只有她陆纮!只能有她陆纮!只会是她陆纮!
“我要让这些人吃苦头,”陆纮一步一步走近徐二娘,轻声温语,“要让这些人知道,他们不该惦念他们不配得到的人。”
“医倌要拦我么?”
陆纮轻笑,露出两颗虎牙,清秀俊逸、意气风发的天真面容,都不知怎在这人脸上就沾染上鬼气,逼得她连连后退,直至退到芽奴榻旁,退无可退:
“我劝医倌,冷眼旁观。在我手上造的血债、做的孽事,不是一桩两桩,我也不在乎多一桩两桩。”
人命关天、波诡云谲的事,在这人口里,大有不过一笔血债,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态势。
“今日之事,我陆纮遇祖弑祖,遇佛杀佛!”
“谁都别想拦我。”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温和天真的人一霎时性情大变,徐二娘自诩自己个儿阅人无数,也知晓这人身子里困着另一个她,却不晓得,世间竟有这般人。
一时怔忪哑然,咫尺之隔的狐子轻笑,伴着晚风,飘然出门。
正当陆纮欲跨过门槛时,身后人骤然出声:“你就不怕再辜负邓娘子一次么?!”
离去的脚步顿住,南风将院中树吹得沙沙作响,“邓娘子待你有多好,你眼盲心瞎么?她有多爱你,你不知晓么?”
“你──”
“我没有,”陆纮银牙紧咬,转过身,月光烛光,将她割成一半一半,墨玉般的瞳子在夜中跳荡,邪恣、戾气,又滿是郑重,“这一次,我没有做绝。”
“我的命是她的,若她还不满意,随时可以来取,我无时无刻恭候她,燥候受戮。”
羽袖轻甩,卷风而去,只余下徐二娘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外风卷竹叶、月洒藤萝。
好半晌,她才缓过神来,跌坐在榻上,看了看发着热的芽奴,又看看空无一人的院落。
疯了,这哪是人,这分明是条疯犬!
第115章承泰(十四)
“我要你将这封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建康,东宫门下。”
鄧燭将信件递给赵三郎,连同自己随身的印信,“到那里会有人引见你的。”
“诺。”
赵三郎虽惊诧鄧燭竟然同东宫有联系,却不疑有它,埋头应下,“属下一定星夜兼程,不负娘子重托。”
抱拳行礼,再不拖延。
鄧燭望着他的身形隐没入清晨白茫茫的雾气中,終合上了一夜未眠的双眼,指腹揉捏着眉心。
她其实累极,脑海中却不受控地浮出许多事来,她的家亡人亡,她的益州梁州,她的恪守忠贞,她的宏图大志,她的一地碎土。
她活了三十年,一步步隐忍,一步步坚韧,她想庇护一方,然而这南国的土壤生不出半寸坚硬的草茬。
江南好雨如油,滋润大地,养出来个进退无门的盛世,养出帮无国无家的大夫。
养出对错難明的我们和混沌胶膈的天地。
鄧燭吐出一颗浊气,对与错,她不想管了,颠倒黑白与否,不重要了。
大江东流,逝者如斯,世事也好,人生也罢,不过是一个又一个的未竟之志铺就而成的。
放眼世间问英雄,誰是英雄?
不过冢中枯骨,一抔黄土,块垒无迹无踪。
三行皈依佛法心,无愧便是。
明眸再张。
─
南嶺南,蝉噪不动秋。
马蹄在红壤上慢慢地踏,烂漫山花烂漫风,身后是锦旗仪仗,身侧是青山无涯。
不远不近处,还有许给她的无端姻缘──
李维良麾下一牙将,生的是豹头虎眼,壮横如山,眉眼粗犷,瞧着便是凶狠顽戾之徒。
这哪里是给她婚配,这是要她性命!
狼牙修国的使团終于出了南嶺地界,卸下这身担子,那粗人便帶着百十个甲胄军士围了上来。
乌泱泱一片,来者不善,朝他拱手:“夫人。”
誰是他夫人!
邓烛心底唾骂,似笑非笑,“你便是刺史大人许出来的人?”
“是。”他策马上前,妄图同她并辔而行,邓烛不动声色地将马儿离得远了些。
“娘子,”他看在眼里,依旧不依不挠,“听刺史大人言,娘子与我不是头一桩婚姻,头一遭是桩私相授受的情意。”
邓烛抿着唇,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