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笑着道了声谢,小时候在她眼中的谢大哥,是话都不愿多说的人,如今她总瞧着他有些不对劲,可她没有多问,只是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进暮色里。
——
京城,东宫。
萧烨病好后,便将自己浸在朝中各事,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几天又开始胡言乱语,不醒人事。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今岁,手底下好多人秘密传信,要他当机立断。
可萧烨并不想下黑手,他并不是不敢,也不是顾念那段父子亲情。在老皇帝当初要为疼爱的儿子开路,要杀他时,那段亲情便在他心里烟消云散,他没有母亲的爱,也不屑得到那虚无缥缈的父爱。
他要亲眼看着老皇帝,在眼前一点点被病痛折磨死去。
一下子朝中奏折几乎都送入东宫,可即便很忙,萧烨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苏荷,尤其到了夜里,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索性搬到她的寝殿里,每日睡在她的榻上,她不在,也有她的寝衣、她的被子陪在身侧,心里才没那么空。
春日里,东宫又招了一批新婢女。萧烨怕苏荷的寝殿没人打理,便从中挑了两个麻利的来侍奉。新来的婢女不知情,竟将苏荷榻上那件寝衣拿去洗了。
萧烨回来后,发现寝衣被洗,大发雷霆。他冷冽的目光扫过长福身后早已被吓哭的婢女,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寻常事:“谁让你们碰的?嗯?”
两个婢女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奴婢知错!”
“错?”萧烨走近一步,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长福,把她们给孤拖下去。”
长福有些不忍心,跪下求情:“殿下,两个新来的婢女不懂规矩,能否饶她们一命?”
萧烨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长福的额头抵在地上,求饶道:“殿下,若是苏奉仪在,她也会不忍见这些婢女受罚。请殿下三思。”
萧烨的手指停住了,殿内变得死寂。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婢女,想到苏荷当初为了护着奴婢,不惜与他对抗。
后他转身,走进内室,冷声吩咐:“滚,都滚出去。”
长福如释重负,赶紧带着两个婢女退了出去。
萧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榻上空了,寝衣没了,她的味道也散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他把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人,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想汲取那股熟悉的香气,可没有她的味道了,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萧烨身上,他蜷缩起来,像她从前那样。
“阿荷,”他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着如果她愿意回来,他可以不同她计较逃跑一事,也不会再关着她。
事实上是,苏荷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了,派去的暗卫打探不到,就连紧紧盯着的萧承昭,也整日将自己困在寝殿不出来,太子妃去劝过好几次,皆无功而返。
又过了一段时间,边疆也出了些乱子,总有胡人生出暴乱,扰得周边百姓民不聊生。萧烨手里攥着大臣们的奏折,大多数言官们推举萧承昭前往边疆平乱。
他知道这是萧承昭背后的大臣们在搞鬼,可萧烨实在厌烦大臣们因为这件事喋喋不休,最后,同意萧承昭前往边疆。
第44章不该来再接受我一次
岭南的春天过得很快,才觉春意尚浓,不过几日暖风,便已是初夏。
苏荷感叹时节更迭竟然这般仓促,好在岭南的夏天没有京城那般燥热,小产后她的身子怕冷又怕热的。
与谢迁在此处相认后,对方每次都很主动来药铺寻她,带着很多东西,苏荷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委婉说过很多次,可他都似没听到一样,义无反顾对她好。
这日苏荷早早起来去山上采药,相比于在药铺中做那些杂活,她还是喜欢去山间识药草。从前在淮安时,日日都要上山,除了维持生计外,还有最大的原因便是她喜欢。
她觉得在山间永远是自由自在的。
在山里逛了不久,她便采满了一筐药材,沉甸甸的。下山时才堪堪不过午时,又碰巧赶上集市热闹。
苏荷没忍住,走到集市上逛了逛,今日的岭南似乎格外热闹,她想着也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为什么还如此热闹?想不到什么原因后,她干脆转身埋进集市里,从钱袋中,拿着自己挣到的银两给自己买了一串糖葫芦。
平日里她舍不得花,如今看到糖葫芦,想起第一次吃它的时候,还是小时候爹爹买给她的,甜滋滋的,就像蜜一样,比饴糖还要好吃。
她边走边悠闲地吃着,不忘欣赏摊贩的各色物件,走到一家卖钗子的摊前,她看中了一个珠钗,问价钱后,觉得有些贵。
正与摊主讨价还价时,周围的人忽然都朝着某个方向涌去,像要去迎接什么人。
慌乱间,手中的钱袋子不小心被挤掉了,她赶忙左躲右闪去地上寻,混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所有人都在朝前走,只有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摸索着,直到捡回钱袋子,苏荷拍了拍上面的灰土,回到摊位前,递过去银两,忍不住问道:“摊主,今日镇子是怎么了,这人都去做什么?一股脑地全往前面走,是有什么人要来?”
摊主掂了掂手中的银钱,笑着回道:“姑娘你连这都不知道?这不是岭南最近不太平,朝廷派来了一个大官,都去围观了。”
“大官?”苏荷不是很感兴趣,她现在听到京城两个字,还是会心头发紧,她道了声谢后,便朝着药铺走去。
什么大不大官的,都没她药铺的杂活重要,何况因为萧烨,她一向对京城的权贵没什么好脸色,在她心里那些都会变着法欺压百姓。
然而她回去的那条路,却被围得水泄不通,无论如何都挤不出去,苏荷无奈,只好站在原地,等着那位大官的仪仗过去,这样她才能回药铺帮工,还有不少药材需要包。
她在心里骂了几遍那位大官,不过是来岭南,摆什么排场?
片刻后,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都跪在地上迎接。苏荷虽不情愿,也跟着跪下。
大官的轿辇不算华丽,却也有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护卫跟在身后。她只好低着头,不敢看,只在心里盼着快点过去。
苏荷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像被钉在原地,轿辇里的人,竟然是阿昭!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过去,那张熟悉的面容,如白玉无瑕,眉眼疏朗,她绝不会认错。
她确认那人就是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