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久了,她开始跟着道姑们上山采药,观里不种地,靠采药换粮食。
苏荷从前在淮安就常上山采药,做起来得心应手,认得白芷、认得柴胡、认得黄芪,知道哪座山上长什么,知道什么季节采什么药。
道姑们渐渐把采药的事交给她,她也不推辞,每天背着竹篓上山,采满一篓才回来。她喜欢上山,站在山顶,可以看见远处的河,河对岸是山,山那边是京城。
她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萧烨还在不在找她,不知道阿昭有没有打赢,她只知道,她还活着,活着就好,从此世间也再无苏荷,只有静心庵的静和。
这日师太闭关,苏荷背着竹筐要去后山采药,最小的尼姑静安非缠着她要一起去,“静和姐姐,你就带着我去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静安是师太捡回来的孤儿,被亲生父母扔在山脚下,从小养在庵内,比她小了三岁,还是一个孩子。
苏荷拗不过,只好同意带她一起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露水打湿了苏荷的裤脚,凉丝丝的。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忽然想起在岭南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每天上山采药,阿昭跟在她身后,笨手笨脚的,把药碾得到处都是。
“想家了?”静安稚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荷抬起头,愣了一下,回道:“没有。”
静安没有回头,继续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想家就想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想家?”苏荷双手攥紧,小声回了一句。
“哦,也对,”静安跑到她身侧,笑嘻嘻地说,“不过静和,你一定是富贵人家出身。”
“何以见得?”苏荷一边走,一边问她。
静安攥住她的手腕,仔细打量着,“你瞧你的手,没有茧子,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
苏荷听到“娇生惯养”四个字,心里很不舒服,那些痛苦的回忆一点点涌入脑海,萧烨的手,萧烨的吻,还有萧烨在榻上一遍遍说“你是孤的”。
似乎想起萧烨就是痛苦,满是他如何强迫自己做那些事的记忆。
她紧紧扣着手指,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点。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走。
静安似乎也瞧出她的不对,没再说话。
到了山上,苏荷停下来,指着地上的草药教静安认,她虽然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学起来这些倒也认真。
山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苏荷深深吸了一口,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闷了。
在心里安慰自己逃出来了,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苏奉仪。她是静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道姑静和。
两个人蹲在地上挖草药,静安挖她的,苏荷挖自己的。谁也不说话,只有锄头碰到石头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什么。
挖了半个时辰,苏荷的竹筐装了大半。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天,天边堆着厚厚的云,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静安,要下雨了。”
静安也站起来,看了看天,“呀!真的要下雨了,静和,我们走快些,应该还来得及。”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刚走到半山腰,雨就落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像有人在天上泼水。
苏荷的衣裳瞬间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发抖,静安把竹筐顶在头上,见她在抖,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静和,你身子弱,快披上。”
苏荷想要拒绝,却不料静安强行给她披在身上,怎么说也不拿下来,只好妥协。
静安走得很快,苏荷跟在后面,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静和小心!”静安回头,拉住她的手腕。
苏荷站稳喘着气,“谢谢你静安。”
静安没有松手,拉着她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泥泞。
两个人艰难走回到了道观,静安去厨房烧水,苏荷回偏房换衣裳,她把湿透的衣裳脱下来,拧干,搭在椅子上。
她太冷了钻进被子里面裹紧自己才暖和一点。
过了一会儿静安端过来两碗姜茶,苏荷接过后一饮而尽,静安把碗放在小案上后,也笑盈盈钻进她的被子里。
她们二人紧紧裹着同床棉被,并肩依偎在软榻上,只露出两颗小巧玲珑的脑袋,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悄悄晕漫过发鬓。
“静和,你说我日后会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静安靠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道:“师太说我长大后就要还俗,不能一辈子都在庵中。”
十五六岁的姑娘,正值情爱懵懂时,对此有所向往再正常不过,苏荷当年也曾向往过,日后得一个如意郎君,一生平安顺遂。
可老天爷偏不让她如愿,是给了她一个如意郎君,但只给了她半年,接着便被萧烨夺了去。
想到这里,她眸光微暗,淡淡道:“嫁人有什么好的?要用身子去侍候男人,还要给他们生孩子,到时候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哪里有我们这样自在?”
“那些男人在我们身子上得了快活,便开始索求无度,一点一点欺负我们,直到把我们彻底变成成为他们的玩物。”
静安年纪小,听她的话也是一知半解,反问道:“难道全天下的男子都是如此么?”
苏荷想到阿昭的温润如玉,又摇了摇头,“虽然并非全天下的男子都是如此,但如果真的不幸遇上一个我口中的那种,像狗皮膏药一样,你怕是逃也逃不掉,只能后半生都去侍候他,你愿意这样么?”
静安吓得浑身一颤,钻进苏荷的怀里,“我害怕,静和。”
苏荷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觉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说这些事做什么呢?
她开口安慰道:“不用怕静安,即便真的不幸遇到了也一定不要怕,我们有手有脚,靠自己也一样可以活下去。”
“天下世人皆道,要女子去为男人做出改变,凭什么不能让他们男人为我们女子改变呢?”
话音落下,她忽然听到怀中的静安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静安睡着了。
苏荷轻轻放下她,随后也躺在榻上,往事不断闪过,她不想记起,却忘不掉,有萧烨的,有阿昭的,各种记忆夹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