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后半夜传进来的。
楚眉把那份急报搁在案上,声音压得很低,“泉州、明州、广州,三地同时。”
云瑶没动,眼睛盯着那张纸,往下扫了一遍。
白银。大量的白银。
使团带进来的银子,一部分走了正规的市舶司登记,另一部分,多半在账面上用了各种名目,悄无声息地散进了几个港口的牙行。生丝的收购价,在七天之内抬了将近三成。茶叶那边更狠,上等龙井的价格直接翻了,茶农那边已经开始哄抢,把原本签好的本地订单搁置,扭头去跟那批番商的中间人谈。
手工业那边的冲击稍慢一步,但同样来了。
玻璃器皿。羊毛织物。
做工不差,关键是价低。低到本地绸缎铺子的老板当场就蒙了。
云瑶把那张纸放下,手指在桌角叩了两下。
这个节奏,这个时间点,谈判桌上那边刚刚摆出了强硬姿态,这边市面上立刻就动了。两件事,本质上是同一只手在拨。
她抬头,“使团正使今日有什么动作?”
“照常入驻,礼部安排了观灯,他去了,全程很平静,”楚眉顿了顿,“但随行的两个副使,下午各自出行,一个去了广福堂,另一个,查不到落脚点。”
广福堂是城里最大的牙行。
云瑶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来西洋商路上流传过的那套打法,先把当地的出口商品价格抬高,制造短期繁荣,让生产者争相供货,然后再突然压价或断购,等市场乱成一锅粥,他们就进场收残局。配合着低价倾销自家货物,两边同时施压,把本地的手工业链条从里到外打断。
不新鲜的手段。但在大胤,没有人吃过这种亏,所以也没有人防着。
问题就在这里。
她坐直,把那份急报叠好,“明日我要见萧琰。”
楚眉应声,又犹豫了一下,“娘娘……那批在港口活动的中间人,查出来两个是本地商号的人,商号背后,隐约跟……”
“跟谁?”
“永宁侯府。”
室内安静了一拍。
云瑶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那叠文件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说,“先记着。”
就这三个字。
但楚眉看过她的脸色,没有再追问。
次日,萧琰在西暖阁见她。
外头没有多余的人,连内侍都退到了廊下。
云瑶把那份整理好的情况呈上去,萧琰接过,快翻了翻,翻到泉州那一页,停了一下。
“三地同时。”他说,语气很平。
“是,”云瑶站在案侧,“而且时间卡得很准,谈判那边刚硬起来,这边市面就开始动,不是巧合。”
萧琰把那份东西放下,手指摁着那张纸,“他们想做什么?”
“先乱,”她直接答,“把出口这块的价格和秩序搅浑,让大胤的商人和朝廷之间产生嫌隙,再用他们自己的低价货物冲进来,等本地手工业撑不住,他们再谈条件,那时候谈的就不是现在这个条件了。”
萧琰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有想法。”他说,这不是问句。
云瑶往前走了一步,“两路并行。”
“说。”
“户部出面,以平准为名,在几个港口设司,专门盯着生丝、茶叶、瓷器这三类商品的市价,收购价异常时,平准司入场调节,不让价格再往上冲,同时把那批番货收上来一部分,不让它在市面上无节制地流通——”
“这是一路,”萧琰说,“另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