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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悯(第2页)

沈濯枝其心性之坚韧,可见一斑。这样的人物,究竟是如何染上的大烟呢?

若是凤梧戏院里心术不正的东西引诱他或者暗害他,他自是要为沈濯枝讨回这笔血债。

“没有人……害我,我是自愿的……”刚刚经过一轮大烟瘾发作,他整个人像从河里刚刚爬出来的水鬼一般浑身湿透了,他的手死死地攥着,指甲已陷进肉里,流出鲜红的血。

他攥的太紧,江愆不得不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自己粗糙的大手塞进他的手心。指甲掐进去的一瞬间他闷哼一声,生生受着。

待他平静下来,江愆从他身後搂上柔软的细腰,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又小心仔细地给他的手掌上药包扎。

他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刀伤枪伤都是司空见惯的,打绷带的手艺不比周大夫差,然而面对沈濯枝,即使是小伤,他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心粗手重弄疼了他。

待他彻底平稳,江愆才犹豫着问出了心底的疑虑。他自然也能让顾连钧去凤梧戏院查上一查,然而这月馀的贴心照顾,总是出自真情,他希望沈濯枝能从心底生出些对他的信任,能主动和他说些往事。

沈濯枝累极了,他闭着眼睛,纤长浓密的劫难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声音轻轻,又断断续续,仿佛是梦中呓语:“我听说……江宗平极其……厌恶抽大烟的人……府中有人沾染,轻则……逐出……府去,重则……打死。”

原来,这笔血债姓江,是他讨不回来的。

“事情……也确实如我……预料一般,我被赶出江府。只是没想到……”

江愆心头一跳,搂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也松了:“没想到会遇见我。”

“对。”沈濯枝甚至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没想到……会……被你带走,也没……想到,戒大烟……这麽难。”

他深知若是没有姓江的悉心照料,被扔在哪个街头巷尾,他身上无钱身边无人,无法延医问药,只怕早就被这瘾毒死丶烧死了。

他本该感激他的,只是一想到他让自己戒大烟是存着那样腌臢心思的,一想到自己即便戒了大烟也只能做他的禁脔。他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半点感激之情来。

莫若死了。

每每闹上这一通,沈濯枝都要沉睡几个时辰。等醒来时,江愆都是不在的,或是去处理军务,也或是歇下了。

这一日沈濯枝醒来,江愆却还在他床头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

见沈濯枝醒了过来,用瓷勺舀了茶水喂到唇边。沈濯枝略沾了沾唇,便把头扭了过去,江愆也未再勉强,放下茶杯,思忖片刻,又犹疑片刻,终于开口道:“你今年十四?”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不过又何必多次一问呢,我若再小几岁,难道就能大发慈悲的放过我了吗?沈濯枝在心里讥讽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何必自讨苦吃?

他点了点头。

“你年纪还太小,我若是放了你自由,你在外面难免会被人欺负。我在城南的栖月山上置了一座别墅,你只过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厌恶我,那我便不去看你,你有什麽想学的,人文哲学,法律医学,尽可告诉我,我请先生过去教你。两年之後你十六,天地之大,尽有你可为。”

“你想要什麽?”沈濯枝的眼底浮上警惕之色,如此丰厚的条件,需要拿什麽来交换?

江愆笑了一下,在沈濯枝心里,他就是这麽一个凡事皆有所图的人,不过他也不冤,毕竟当初强取豪夺的是他爹,威逼利诱的是他自己,自然是姓江的每一个好东西:“你就当我突发善心吧。”

以沈濯枝的心性,该当做劲竹傲立东西南北风,该当是雄鹰展翅天地寰宇间。他悯他身世凄苦,也敬他一身傲骨,总不该只做自己的一株园中花,一只笼中雀。

沈濯枝又问道:“你当真不会去?”

江愆的舌根泛起一丝苦涩,手又握住沈濯枝的肩膀,死死不愿撒手,他几乎就要反悔,想把人关起来,关在小公馆里,只许他见,只许他碰,每日与他情致缠绵。

他喉头一滚,吐出来两个字:“当真。”

“谢谢你……”,沈濯枝顿了顿,他并不知道江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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