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别
田青送来的话本丶杂志和报纸,被燕儿放在了卧房的茶几上,沈濯枝心绪不宁,并无心思去看,只随意瞟了一眼,却看到最上面的一封榕城时报上加粗的黑色标题“江管联姻,军阀合流,南北局势或将生变”。
江丶管联姻?
沈濯枝脑海中“轰”地一声,他脚下一软,跌坐在了柔软的羊毛毯上。
他伸手拿过那份报纸,然而这一则新闻站的版面虽大,是因为那标题又粗又大,正文内容只有寥寥数笔,只道:江家公开称许管竹“学识渊博,堪为内助”,而管家亦高调宣扬“江管合璧,共谋国是”。此番联姻,不仅为两大军阀世家的结盟,更因管竹小姐自英伦留学归来,携新式思想嫁入传统军阀家庭,引发各界瞩目。舆论普遍认为,此举或将重塑国内军阀格局,影响南北对峙之态势。
报道只提了那位管小姐的名字,却未提江愆,然而能占据榕城时报大半版面的江氏军阀,除了江愆,还能有谁?
管竹……他轻声喃喃着这个名字。
沈濯枝想起了什麽,他挣扎着站起来,打开衣柜的门拿出锁在匣子里的那方手帕,青色的纱绢上刺着翠色欲滴的竹。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沈濯枝的全身都已经僵住了,或许在看到报纸的那一刻,他的血液就没有在流动过了。
早有青竹常伴身侧,自然不稀罕这栖月山的桂花了。可笑自己还试图用这桂花芬芳请人来栖月山一观,可真是不自量力了。
他刚受了伤,又要筹备婚事,自是无暇看什麽桂花丶枇杷,该下山的其实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婚礼,岂有不参加之理呢?
只是不知道江愆会不会派人送一贴请柬了。
是夜。
已经是深秋时节了。蝉鸣不再,只有繁星点点,明月高悬,亘古未变。
此月照亮了孤独的栖月山,想必也照亮了江公馆内的神仙眷侣。
别墅里一应人等具被沈濯枝下了分量不轻的安眠散,往日里丫鬟小厮洒扫走动的声音丶花匠和厨房师傅们打牌的声音丶沈濯枝与云团儿笑闹的声音纷纷消失了,静的只剩下秋风吹打窗棂的吱呀声。
沈濯枝留了一封信:“雪臣:感念君恩,无以为报,当日日夜夜为君祝祷,惟愿君安。季雨不才,将行四方而寻吾志,勿要挂怀。”
狼毫久悬纸面,终究一句“闻君结良缘,愿君琴瑟和谐丶永结同心”未能下笔。
脸上冰冷一片,他伸手摸了摸,才知自己早就泪流满面,青色的帕子与信纸一同妥帖放在了卧房的茶几上,他最後摸了摸云团儿柔软的毛发,“再见,云团儿。”
他未再回榕城,而是沿着山路蜿蜒一路北上,那是他来时的方向,也是父母双亲被杀害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夥山匪是否还盘踞在那个山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招兵买马丶壮大势力,但他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的。
血海深仇,永世不忘。
夜色太深,白日里幽深静谧的山林此刻变得阴森起来,参天的树仿佛憧憧鬼影,繁茂的枝丫变成了鬼怪的手和脚,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吃掉过路的行人。不知是乌鸦还是什麽别的鸟儿,怪叫着在头顶盘旋,与呼啸着的晚风一唱一和,激起了沈濯枝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打了个冷战,手去摸了摸别在腰上的勃朗宁,江愆随身携带的也是一把相同型号的勃朗宁,以後山高路远,就唯有此枪常伴他身边。嗜血的冰冷金属武器在这一刻仿佛能吐出火焰来,沈濯枝只觉得掌心灼灼,勇气也顺着枪柄传入四肢百骸丶五脏六腑。
一路行至天光蒙蒙,他凭着记忆摸到了土匪占据的山头脚下。
这里也不是旧时模样了。招摇的旌旗不见了,在山下巡逻的土匪也不见了,土匪的营寨七零八落。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