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脸上有一道疤。
不是林笙那种被父亲砸出来的,是在失踪的那七年里留下的。
疤痕的来源剧本里没有写,因为苏晚不记得了。
化妆师是一个土耳其女人。
她手很巧,用硅胶和颜料在林见鹿的左脸颊上,做了一道从眉尾延伸到嘴角的疤痕。
做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英语说了一句:
“你很勇敢,愿意在脸上做这个。”
林见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道疤痕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凹凸不平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第一场戏开拍的时候,天还没亮,巴拉特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林见鹿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头散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
导演没有喊开始,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走吧”。
林见鹿开始走了,从斜坡的底端往上走。
石板路不平,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可她没有停下来,一直往上走。
越走越快。
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又像是她要去追什么人。
走了一百多米,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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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油画。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金角湾。
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个海湾染成了金红色,海鸥在天上飞,叫声尖锐,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是光。
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突然看到光的反应。
摄像机的镜头从她脸上推近,推到她眼睛的特写。
她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恐惧,有期待,有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有一种“我回来了可我不知道该去哪”的茫然。
导演没有喊咔,摄像机的胶卷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记录着这个女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过了大概有四十秒,林见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眼泪。
可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她收了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喊了一声“不准哭”。
“咔。”导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喊咔吗?”
“因为我在等你的眼泪掉下来,可你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做得对,苏晚不是一个会掉眼泪的人,她的眼泪在失踪的那七年里已经流干了。”
伊斯坦布尔的戏份拍了二十天,每一天都在凌晨开始,在正午结束。
因为导演要的是清晨的光。
那种薄雾笼罩着古老街道的光,转瞬即逝,像一个人的记忆,想抓抓不住,想忘忘不掉。
纪黎宴在拍摄的第十五天来了,没有提前告诉她,直接出现在片场。
那天拍的是苏晚在一座清真寺门口的戏。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宣礼塔,阳光从塔尖后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林见鹿拍完这条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导演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得老高。
笑得片场的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