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君臣之间,譬如何物?乃一树与附生之藤蔓。藤蔓盘根错节,日夜吸取滋养,那树瞧着是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实则内里早已被蛀得百孔千疮。
&esp;&esp;皇上如今,是想挥刀断几根藤蔓来自救,可哪知这藤蔓早已与树的根须血脉长在一处。
&esp;&esp;断藤,便是自断其根;
&esp;&esp;自断其根,树焉能不倒?此谓共生,凡事皆需「商量」。可一旦开了「商量」的口子,便永远没了商量的余地。”
&esp;&esp;她略一停顿,话锋陡转,语意略略悲凉起来:“可闯王与他们,又算何干系?是征服。是屠户与那待宰的猪羊。屠户操刀,问过圈中豕彘否?
&esp;&esp;他只需手起刀落便是。皇上动他们,是动摇国本,是自毁长城;
&esp;&esp;闯王动他们,是天经地义,是战利之资。皇上是医者,想给自己这副沉疴之躯下刀,却刀刀牵着筋,连着脉,稍有不慎,立时毙命。
&esp;&esp;闯王是看客,更是强盗,他只管将这身子拆骨剥皮,取走他想要的。至于死活,与他何干?”
&esp;&esp;一番话,说得满室鸦雀无声。
&esp;&esp;王熙凤素日里的那份泼辣笑意也收敛了,凤眼微眯,神色凝重。
&esp;&esp;湘云叹口气喃喃自语:“我懂了……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不是不明白。只是在他们眼中,「巢」是大家的,「卵」却是自家的。
&esp;&esp;只要刀一日不架在自己颈上,谁也不信那巢当真会覆。他们心里算计的,无非是如何在那巢倾之时,自家能比旁人多叼走一根稻草。”
&esp;&esp;“可不就是这个理儿?”王熙凤接了话,叹了口气,有点看透人心的凉薄。
&esp;&esp;“真到了那一日,闯王入京,把他们搜刮个底朝天,再打个半死。回头换了新主子,譬如关外那位虎视眈眈的多尔衮,再给他们一官半职,赏几两碎银,你们猜怎么着?”
&esp;&esp;“他们会磕头谢恩,感恩戴德,觉着新主子的日子,竟比前朝还好过些。人心之鄙贱,莫过于此。
&esp;&esp;你把他从云端锦绣里拉将下来,他要寻死觅活;可你再把他从冰窟雪地里捞出来,给他一件破棉袄,他便觉着是天大的恩赐了。”
&esp;&esp;这诛心之论,让湘云生生打了个寒噤。
&esp;&esp;黛玉幽幽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夜色如墨,那隐隐的蒸汽机声,此刻听来,竟像是为这风雨飘摇的王朝敲响的丧钟。
&esp;&esp;“所以,指望从这群藤蔓身上汲取养分,来救这棵枯树,已是痴人说梦。”
&esp;&esp;“要想活,就不能再指望这棵树本身。我们得在它旁边,造一个全新的东西出来。一个不依赖这些藤蔓,也能自己生根、发芽、汲取力量的东西。”
&esp;&esp;那蒸汽机声,好似在应和着她的话,敲打着深宫的静夜。
&esp;&esp;湘云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忽地回头,眼中尚有迷茫。
&esp;&esp;“凤姐姐方才说「破而后立」,可这套法子,不是局中人能使的。皇上身在局中,动的都是自家骨头。想靠「抄没」起家,那是说书人嘴里哄人的捷径,哪里是朝堂上走得通的路?”
&esp;&esp;王熙凤挑了挑眉,接口道:“话本子里那些个天降的明主,一登基便拍案而起:先抄了张家李家,军费便有了。只怕他不知,这张家李家,正是明日要给他上折子、替他挡明枪、为他喝暗彩的那几张脸。都抄干净了,你还拿什么号令天下?对着空空荡荡的朝堂,做个孤家寡人么?”
&esp;&esp;【系统:警告,前方大型权谋现场,非战斗人员请携带瓜子饮料矿泉水,坐稳小板凳。友情提示,知识点过于密集,建议边听边记,期末要考。】
&esp;&esp;殿内只几枝白蜡,火焰在烛台上轻轻跳动,将四位女子的面容,轻轻照得忽明忽暗。
&esp;&esp;她们的影子,被这跳荡的烛光投在背后的描金云龙屏风上,与那屏风上的龙影纠缠一处,欲飞欲潜。
&esp;&esp;殿外朔风呼啸,殿内却暖炉温热,一壶茶在炉上咕嘟着水泡,茶香清幽,一片与世隔绝的虚假安宁。
&esp;&esp;这安宁,薄如蝉翼,一捅就破。
&esp;&esp;“依我说,当今万岁爷的心肠,忒是善了些!若是换了太祖爷在此,管他什么清流文官,什么世袭勋贵……但凡挡了道的,只一柄刀杀将过去,天下早就海晏河清了!”
&esp;&esp;开口的是湘云。她素性爽直,言语间总颇有些少年人的英气。
&esp;&esp;此刻她手里正转着一枚小巧的铜手炉,语气里的快意,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沉忧虑。
&esp;&esp;凤姐这才放下茶盏:“云妹妹这话,恕我不能苟同。太祖爷的刀,是用来砍他亲手栽下的树长的歪枝,砍了,树身反倒愈发挺拔。
&esp;&esp;如今这棵大树呢?根都快烂空了,你再拿利斧去劈那主干,只怕还没等歪枝落下,整棵树便轰然倒地了。”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