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罢了……”她终于出声,上位者的语气,自然听不出喜怒。
&esp;&esp;“就算你说的在理,那些没了活计的百姓,你待如何安置?总不能叫他们活活饿死,最后落草为寇?”
&esp;&esp;黛玉闻言,神色自若,从广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奉上。
&esp;&esp;“此乃臣女草拟的章程。凡机器,需人造,需人开,亦需人养。一间作坊,从采买到运售,上下牵动何止百人?臣女斗胆,上下游的工坊,一台机器能养活的人,比一家一户的织机,只多不少。”
&esp;&esp;“一张利口。”周皇后接过册子,却不看,只随手撂在案上。
&esp;&esp;黛玉不退反进,又上前一步。烛光映着她精致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里。
&esp;&esp;“娘娘……”她声音压低几分,语气依然自信,“恕臣女斗胆再问一句,娘娘今日召我二人来,当真是,只为那京城织户的生计?”
&esp;&esp;此言一出,秦可卿脸上的笑意微滞。
&esp;&esp;周皇后凤目中寒光一凝:“你这话,什么意思?”
&esp;&esp;“臣女的意思是……”黛玉抬起头,看着周皇后,眼神交锋,竟是分毫不让。
&esp;&esp;“娘娘欲借我二人之力,成那棋盘上一枚新子,用以制衡东厂,钳制内阁。臣女说的,可对?”
&esp;&esp;【好家伙!人家还在窗外描花样子,宿主你倒好,直接把那窗户纸给捅了个对穿!这哪是下棋,这是要掀棋盘了!】
&esp;&esp;殿中空气,冷得结了冰。
&esp;&esp;周皇后忽地一笑。
&esp;&esp;“好,好个林家黛玉。”她从御座上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宫外墨也似的重重殿宇。
&esp;&esp;“你说得不错。君心多疑,朝无良将,文臣结党,厂卫坐大。本宫身为大明皇后,只能眼睁睁瞧着这江山一日日朽坏下去,有心无力。”
&esp;&esp;她回身,将案上一本册子拈了起来,转身,目光灼灼。
&esp;&esp;“直到你们来了。”
&esp;&esp;秦可卿在一旁,见话说到了此处,便顺势接道:“娘娘这话,可是盼着几位做那股清流,既非东林羽翼,亦非阉党爪牙,要做一把只为江山社稷出鞘的利刃。”
&esp;&esp;话已挑明,再无回旋余地。
&esp;&esp;“娘娘能予我们什么?”黛玉问得直接。
&esp;&esp;她虽然敬佩周皇后为人,然而两人关系,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esp;&esp;“内帑私银,十万两。工部行走的便宜。还有……”周皇后看着黛玉,表情肃穆——“本宫与坤宁宫的庇佑。”
&esp;&esp;黛玉听罢,连眼也未眨,便道:“臣女领命。”
&esp;&esp;“颦儿!”史湘云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急急唤她。
&esp;&esp;这是政治站队了,实乃泼天的豪赌,行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esp;&esp;黛玉回眸,将湘云的手握在掌心。
&esp;&esp;当着皇后的面,就这样坦然相握,柔声道:“云儿,信我。”
&esp;&esp;周皇后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转了几转,笑了:“你们……”
&esp;&esp;“我们是挚友!”史湘云抢着回话,耳根却红了,那红晕直往脸上漫去。
&esp;&esp;“挚友?”秦可卿在一旁,拿苏绣的团扇掩了口,一双丹凤眼弯作精致迷人的月牙儿,笑道:“依我看,二位咕咕,未必尽是挚友情谊罢。”
&esp;&esp;【哈哈哈,秦可卿这吃瓜第一线的敏锐度,百合敏感度拉满了,你俩还装什么纯情小姐妹。】
&esp;&esp;黛玉不语,只将湘云的手又握紧了些。
&esp;&esp;坤宁宫一番机心剖白,辞出时,天已交四更。
&esp;&esp;宫道漫漫,悄无人声,只余脚步踏在砖上的清响,伴着一地清霜也似的月色。
&esp;&esp;史湘云忽地停步,偏过头看她,一双眸子在夜里,却亮得惊人。
&esp;&esp;“颦儿,我此刻愈想愈是后怕。你先拿话堵了东厂的嘴,又在坤宁宫里,对着中宫娘娘剖心见胆,站了队,岂不是将自己的头颈递到人家刀刃底下?何苦行此险棋?”
&esp;&esp;黛玉亦停了步,回身望她,万千思绪只化作一声轻叹:“云妹妹,时不我待。”
&esp;&esp;史湘云心头一震:“这是何意?”
&esp;&esp;“崇祯十三年。”黛玉的叹息,散在这空旷的宫苑里。
&esp;&esp;“离那甲申之岁,仅余四年光景。四年,在我等的闺阁,是漫漫长夜,然而要去扭转一朝国运,当是何等难事?”
&esp;&esp;她垂下头,复又抬起,眼神里满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然,“我不得不赌。”
&esp;&esp;史湘云听得胆战心惊,甲申之变,乃是天朝历史之大节点,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了京城。如今尚有四年,她却能从黛玉的神情里,窥见那山雨欲来的凶险。
&esp;&esp;她上前一步,攥住黛玉的手:“那……若赌输了呢?”
&esp;&esp;黛玉反手将她握得更紧,月光散在她的一双美目里,碎作万点水光:“有你陪着,输了又何妨?”
&esp;&esp;湘云一怔,正要说话,宫中景阳钟无端大作,划破了紫禁城的夜半安静。
&esp;&esp;“走水了!西边走水了!”
&esp;&esp;有小内监凄厉的叫喊,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esp;&esp;二人循声望去,但见西首方向火光冲天,将半边夜幕,都烧成了金色,那处正是工坊!
&esp;&esp;史湘云心头大跳,脱口而出:“不好!咱们的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