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隐。
囚衣贴在身上,肩膀单薄得像纸糊的,风一吹就要散。头散着,脸上沾着泥,可那双眼睛——那双她见过无数次、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她。
清澈得不像将死之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赋止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
雨声没了,哭喊声没了,刀锋落下的声音也没了。
只有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像冬夜里最后一盏灯,不亮,但还没灭。
池隐的嘴唇动了动。
赋止读出了那两个字:
“快走。”
然后她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
脏了,皱了,边角都起了毛,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开始擦脸。从额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庄重的事。
不是擦雨水。
是擦干净自己。
赋止认得那方帕子。
去岁上巳,曲江边上,柳絮飞得像雪。池隐走在她前面,一片花瓣落在额间,她自己没察觉。赋止伸手去拂,花粘得紧,便从袖里掏出这方帕子,轻轻替她拭去。
池隐当时眯着眼,低头接过帕子,说:“这个……我定要珍藏。”
赋止笑她:“一方帕子而已。”
池隐摇头,认真地说:“不一样,这是赋小姐第一次替我拭汗。”
记忆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还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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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止疯了一样往前冲。马蹄踏碎了血水泥泞,溅起来的东西糊在脸上,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那个正在擦脸的身影。
侍卫涌上来。刀枪如林,拦在刑场边缘。
“让开——!”
她嘶吼着,声音不像是人出来的,更像是困兽濒死的哀嚎。
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嵇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的,一身红衣湿透了,颜色暗得像血。她抱住赋止的腰,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
“你不能去!魏恩布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自投罗网!你看见那些百姓了吗?里面至少有五十个东厂的番子!你去就是送死!”
“放开我!”
赋止挣扎着,指甲掐进嵇青的手臂,鲜血顺着雨水往下淌。她挣不开,就对着刑场的方向伸手,十指张开,像要把那个即将消失的人抓回来。
“我要救她——!”
“救不了!”嵇青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这是死局,赋止,这是魏恩给你设的死局!”
赋止听不进去。她死死盯着刑场,盯着那个正在折帕子的人。
池隐已经擦完了脸,她把帕子仔细折好,重新揣进怀里,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赋止。
然后她笑了,很淡的笑,像雪地里开了一朵梅,还没等人看清,就要被雪压折。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遗憾,有不舍,有说不出口的话,有藏了一生的坚韧。没有怨恨,没有责怪,甚至连悲伤都很少。就像在说:我知道会是这样的,没关系的。
可那笑容里也有一个问句。那个问句没有声音,赋止穿过雨雾试图用力理解池隐的神情,那些并肩而行时她欲言又止的话,那些月下对酌时她垂眸藏起的眼神,那些我画在纸上又撕掉的诗句,还有,似乎还藏着什么赋止即将触碰到边缘的巨大秘密。
赋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行刑——!”
最后一块令牌掷出,落在泥水里,出一声沉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