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并不觉得这有何难以启齿,淡淡嗯了声:"臣十二岁时,祖父病重,家中本不富裕,为给祖父治病更是耗费不少银钱。乡野之人想要求学,花费不小,臣不忍见双亲为束脩犯愁,却也不愿休学还乡,便留在镇中酒楼帮厨。"
也得益于他个子高,十二岁谎称十六,也无人怀疑,加之他容貌俊俏,又能识字算账,掌柜的觉得他是个可用之才,便答应他每日午时和申时来做工。
他白日在学堂上课,午休和课罢时分就赶来酒楼帮工,夜里除了做他自己的功课,还会有偿帮同窗抄书、做功课,赚取家用——
这替人做功课赚钱一事不算光彩,裴寂便没与小公主提,只道:"去后厨端盘子时能看到大师傅们是如何切菜、配菜、下料,看得多了,便也知道如何做了。"
永宁:"光凭眼睛看,就能学会了?"
裴寂:"嗯。"
永宁咂舌:"……"
这是什么可怕的学习天赋。
她不再说话了,只埋头吃饭,边吃却边想,怎么会有人长得好看,脑子还这般好使?
不过自己阿兄也差不多吧,长得好看,学东西也快。
这样说来,三皇兄兖王也能算一个,兖王也继承了韦贵妃和阿耶的长处,长得好看,悟性也强,去年他还修了一部书,颇得阿耶和文官们的赞誉。
连带着临川那阵子都得意起来,一口气给她送了十部——
永宁觉得莫名其妙,先不说她并不爱读书,就算真有兴趣读,送一本就够了,送那么多一样的书,难道给她撕了叠纸鸢玩吗?
想到兖王,永宁忽的抬头看向裴寂:"明日我的生日宴,男宾那边就交给你了。我阿兄和三皇兄那边,你多注意点,我可不希望他们俩在我的生辰宴上闹什么不愉快。"
毕竟明日她才是主角。
裴寂听得公主突然提及兖王,也怔了一怔,待想起太子和兖王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他颔首:"公主放心,臣有分寸。"
永宁见他神色沉稳,胸有成竹,一时心里也更满意三分。
从前她府中设宴,来的都是女宾,这回有裴寂在,男宾也有人能帮忙招待了。永宁一边乐陶陶吃着裴寂挑好刺的鱼肉,一边喜孜孜的想,招个驸马还是很不错的,既能上得了朝堂,又能下得了厨房,日子还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一顿饭吃完,永宁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不吝赞美:"你这个生辰礼物,我很喜欢!往后每一年,你都给我做一顿饭如何?"
她知道裴寂家底不丰,但她也不在乎银钱,他待她的这份心意比什么都叫她欢喜。
裴寂却沉默了。
永宁以为他不乐意,下一刻却听他道:"这不算生辰礼物。"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长盒子,递到永宁面前:"这才是臣要送公主的生辰礼。
永宁看着那个简朴的长形盒子,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金光灿灿的缠丝牡丹发钗。
像这样的金钗,永宁有许多根,比这重的、比这精巧的、比这花哨的,没有几十也有上百。
是以看到的第一眼,她并无惊喜,只觉十分普通。
但想到裴寂那一点可怜的月俸,能打这么一支纯金的钗子,怕是掏空了他大半的私房钱。
他一片好意,永宁自也不愿辜负,于是拿起那金钗,边掂着重量算金价,边想着如何夸:"这钗子还蛮沉的,色泽也纯,样式的话……咦,这牡丹花上怎么趴着一只虫?"
裴寂:"公主再仔细看看。"
永宁噢了声,在烛光下细细瞧了,恍然:"是蝉?"
裴寂:"嗯。"
"可是牡丹是四月花,蝉是六月虫,压根不是一个季节的,怎么会配在一起?"
永宁抬眼看向裴寂:"你这金钗在哪家买的呀,那设计款式的金匠怎的一点季候常识都没有?"
裴寂:"……"
罢了。
没必要多解释。
"公主若是不喜……"
"我没说不喜呀,其实看久了,还蛮有意思的。"
永宁摩挲着牡丹上的那只蝉,笑道:"这搭配虽不符季候,却是新颖,我都没见过,想来旁人更是没见过。我决定了,明日生日宴我就戴上它,叫旁人也都看看。"
裴寂眸光轻晃了晃,少倾,他道:"公主喜欢就好。"
永宁:"喜欢,我很喜欢。"
她将金钗放回盒中,又目光灼灼地望向对座的俊美男人:"还有你,我也很喜欢。"
裴寂微怔。
又听她道:"无论是今日这桌晚膳、这金钗,还有你近日的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我都喜欢极了。若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真是太好了,你说呢?"
裴寂:"……"
他早该知道她口中的喜欢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