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彦泽在他眼中看到了杀意。
作为爱杀人且经常杀人的他来说,他对这眼神再熟悉不过,这不是威胁,再继续下去,赵美真的会杀了石重信。
石重信也感受到了黏在皮肤上的杀意,身体一僵,一动不动了。
张彦泽紧盯着赵美,一点一点举起手来,凶狠地朝他一笑,然后朝后挥了挥手指。
令兵立即将命令传下去,张彦泽的兵立即收到立于一侧,不再杀人,只是目光都阴寒地盯着马下的男女老少;契丹将军冷冷地盯着赵美看,不想吃威胁,身后一骑上前,在他耳边道:“将军,赵延寿出了大价钱让我们保他儿子一命。”
契丹将军扫过那些狼狈的汉人,这些人的家资全部加上只怕也不及赵延寿给的一半。
草原日子难过,兄弟们还要钱和布匹养活家小,契丹将军勉强勒住马,抬手止住身后的将士。
赵美朝呆立在当场的百姓喝道:“走!”
百姓们动起来,他们抓住肉眼可以看见的还活着的人,不论是否是自己的亲属、朋友,拖着就朝他们四面散去。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不辨方向,只要不是洛阳城……
他们背对着洛阳城,背对着这一片血肉绞杀地,双眼迷茫地和身旁的人一起逃离。
他们甚至来不及在满地的尸身和踉跄的背影中寻找自己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
你拖着我的女儿,我抱着不知谁的儿子,搀扶着不知道谁的父亲和妻子,胡乱地离开。
赵美坐在石重信身后,目光穿过张彦泽的肩膀看向远处,他看到柴荣拖来一辆手推车,将丁一和柴六娘抱到车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跟随人群离开。
赵美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消失在暗雾之中,这才收回目光看向张彦泽:“张将军,新帝是想要一座空城,还是一座万民归服的京都?”
张彦泽眼睛微眯。
此时,冯道也正跪在北洛行宫的帐外,哀嚎痛哭:“陛下,您是想要一座空城,让中原百姓悔痛前朝末帝,还是得到一座民心归服的京都?”
冯道,他在听说契丹大军渡过黄河之后就立即驾驶马车直奔黄河渡口。
在郑谦等人出城时,他已经走进石敬瑭设在黄河边上的北洛行宫,上交降表。
他计算着契丹大军离开的时间,只觉得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他害怕。
害怕再慢一步,整座洛阳城都要陷于血色之中,所以跪下之后就大声哀哭,既是哭洛阳城中的百姓,也是哭这世道。
石敬瑭本来还想晾一晾他,一听见他嚎哭,连忙奔出帐来将人扶起来。
他拿乔是拿乔,却不能让人知道他拿乔。
毕竟冯道德高望重,传出去,他还怎么入主洛阳,接手旧朝廷?
石敬瑭安抚他:“冯公安心,朕已经下令,不准将士劫掠百姓。”
冯道问:“那若有人借口搜查前朝余孽,大索京城呢?”
“这……”石敬瑭道:“前朝余孽不清,新朝不安,将士们何错之有?”
“陛下,前朝皇室尽随末帝自焚于玄武楼,那么大的火,便在此处也可窥见火光,如今城中哪有前朝余孽?百官尽皆服心。”
冯道连忙道:“陛下若不信,可亲自往洛阳城一观,百官自愿上书降表。”
石敬瑭乐呵呵道:“真没有前朝余孽,自不会有人惊扰洛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