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的明文,是两日后递到诸道进奏院的。
文辞很漂亮。
说暑热将至,诸道入京子弟或远离故土,或年少失学,或居处散乱,朝廷体恤其在京不易,故欲由礼部、国子监、京兆府合录名籍。凡诸道入京子弟,皆须明列姓名、年齿、父祖、居处、随从、课业、往来亲故,以便讲学、习礼、宿卫、问安。
沈韫拿到文书时,刚喝完谢长宁开的苦药。
春芜在旁递蜜饯,沈韫没接,只把文书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一下。
崔嬷嬷问:“娘子笑什么?”
沈韫把文书递给她:“写得太好。”
崔嬷嬷看完,脸色却沉下来:“这哪是体恤,这是要把所有人都写进一本册子里。”
“所以写得好。”沈韫道,“若它直接写收管质子,诸道立刻会反。它偏写讲学、习礼、宿卫、问安,谁若反,倒像不知恩。”
殷亮站在案旁,手里拿着朱笔。
他这几日看礼部条文,看得眼底都有青色。听见沈韫这句话,他低头把文书中“讲学、习礼、宿卫、问安”八个字圈了出来。
沈韫看见了,点头。
“圈得对。”
殷亮一怔。
他如今已经不太习惯沈韫直接夸人,低声道:“属下只是觉得这几个字最虚。”
“虚处便是刀鞘。”沈韫道,“刀藏在后面。”
梁睿也在。
他刚从国子监回来,还穿着青灰圆领袍,手里抱着今日讲义。听见“讲学”二字,下意识看了看文书。
“沈姐姐,礼部说诸道入京子弟,皆须录名。那是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国子监?”
“不会。”
“为何?”
沈韫看向他:“你觉得韦二会去国子监听课吗?”
梁睿沉默。
他想象了一下韦二坐在明伦堂听博士讲《礼记》的样子,觉得国子监可能先塌。
崔嬷嬷道:“韦二娘子今年二十,裴世子二十一。这个年纪,要不是久在京中,估计都要成亲成家了。若愿意去国子监听一两堂课,是给朝廷脸面;若不去,也没人真能说他们失学,而且很多藩镇送来的儿子在南衙或者北衙宿卫,轮值守卫已经很累了,不会再有精神去上课。”
沈韫补了一句:“更不用说魏博和河西。”
梁睿问:“魏博?”
殷亮翻出自己整理的诸道在京人名。
“魏博上都进奏使、怀化中郎将韩秉,魏博节度使之兄,现年四十五岁。”
梁睿愣住:“四十五?”
殷亮点头:“据说此前兄弟二人一同掌兵,魏博军中人心半向其弟,半向其兄。圣人忌惮兄弟并掌,魏博也怕朝廷借机削兵,兄弟二人便达成协议,由兄长韩秉入京为质,弟弟领节。”
梁睿张了张口。
四十五岁,与他父亲一般岁数,这样的人若也被礼部说成“入京子弟”,叫去国子监听课,简直荒唐。
沈韫道:“所以这份明文的破绽就在这里。”
她取过殷亮圈好的那份,指尖点在“诸道入京子弟”几个字上。
“年少者,礼部可说讲学。梁睿、严稚去国子监,合情合理。可二十岁以上的呢?韦二、裴蘅、郑承弼、河西陈娘子,魏博韩秉。他们有的已经成年,有的早掌家务,有的甚至掌过兵。国子监是什么地方?让他们去听经义,是礼数;要以此收居处、录亲故,便说不过去。”
崔嬷嬷看着文书,慢慢道:“所以礼部真正想要的不是国子监。”
“是居处。”沈韫道,“谁跟进奏院的属官关系好,能说明和家里关系尚可,或至少家里还愿意管他。谁在外自住,或者与属官闹的难看,往往就是家中不愿他插手,或他自己不肯再被家中拿捏。”
殷亮低声接道:“韦二娘子、裴世子。”
沈韫点头。
“那我和严稚呢?”
“你们年纪小,家里还管得住。你住进奏院,说明梁叔还承认你、护着你,也要借你向朝廷示好。严稚住山南西道进奏院,也是一样。小质子靠家里进奏院活,成年质子则常常要先同家里争一扇门。”
梁睿忽然明白,自己能住在山南东道进奏院,能有从襄阳带来的从小照顾他的仆人随行,能每日有人备书箱、热汤、外袍,并不是理所当然。
而韦二和裴蘅,早已被家里扔出了门外,只剩一个名分挂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