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还是想不通,那天半夜他明明有机会杀了我的……而且他应该看得出我有功夫在身,为什么不去偷袭你们?”
&esp;&esp;梁夜眼中难得浮现出迟疑为难之色,他温和地看着她,语气轻柔,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若我猜的不错,他应当只是为了吓唬你和陆师妹,让你们尽快离开苏家,置身事外。但他低估了你的功夫,不慎留下了刀伤……”
&esp;&esp;海潮吃惊地抬起头,和她同样震惊的还有陆琬璎。
&esp;&esp;“是因为那天傍晚……”海潮喃喃道,“陆师姊叫人把自己的饭食送去给葛苍头……”
&esp;&esp;他是因为这份微小的好意,特地来提醒他们么?
&esp;&esp;陆琬璎显然也明白过来了,捂着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是我害死了他……”
&esp;&esp;“陆姊姊……”海潮想安慰她,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她没有往饭里掺沙,也许那些饭菜就送不到他手上,如果不是她割伤了他,他也不必因为藏不住身份而死。
&esp;&esp;即便知道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即便知道杀了人终究要偿命,也不能减轻她的内疚,一条人命的分量,对她来说还是太重了。
&esp;&esp;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等她自己缓过来,方才道:“他死时面容平静,可见并无悔恨,也许你们无意间也帮了他。”
&esp;&esp;一个会为了点滴好意搭上性命的人,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两个人?海潮想不明白。
&esp;&esp;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是方才奉命去查看老马夫窝棚的官差。
&esp;&esp;庾县尉问:“可有发现?”
&esp;&esp;官差道:“回禀少府,那窝棚下面确实藏着个可容一人蜷缩躺卧的坑洞。”
&esp;&esp;海潮还是有些不解:“可他事先又不知道我会割伤他,又追到窝棚里,他怎么会提前挖个地窖?”
&esp;&esp;梁夜道:“是为了藏一个人,这段时日,一直有个人藏在葛苍头的窝棚里。”
&esp;&esp;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从头脑中划过,海潮胳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脱口而出:“秦医女?!”
&esp;&esp;梁夜颔首。
&esp;&esp;海潮看向一脸恍然大悟的庾县尉,挑挑眉:“庾少府不是说把芜城翻了个底朝天吗?”
&esp;&esp;庾县尉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虎着脸,狠狠剜了那大个子下属一眼:“叫你带人彻底搜遍,怎么办差的?”
&esp;&esp;人高马大的属下缩了缩脖子,委屈道:“属下搜了的,可那老头躺在地上,冷不丁‘脸脸脸’,怪瘆人的……属下也就没细瞧……是属下办事不利,请府君责罚……”
&esp;&esp;庾县尉吹胡子瞪眼道:“回头再罚你!”
&esp;&esp;转向梁夜:“秦医女就是那同伙,她究竟是何人,又为何要谋划这一切?”
&esp;&esp;梁夜并未回答他,看了眼苏廷远:“一年前,有人找到贾三,与了他一笔钱,要他将城南这座闹鬼的宅子卖给一个人,并许诺,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笔酬劳。”
&esp;&esp;他浅浅一笑:“他是怎么说服你的?贫道猜猜,是不是说,这宅子闹鬼,妨克女主人,但男子却能平步青云,便如顾尚书?他是不是还告诉你,宅子的第一任主人请了能人异士布阵施法,用女子魂魄祭阵,保他一世荣华?”
&esp;&esp;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片泛黄的纸页,像是什么古书上的残片。他走到苏廷远跟前,一松手,纸片飘飘悠悠地落到他膝上。
&esp;&esp;“贾三搜罗了无数关于这宅子的逸闻、传说、流言,他只是挑了一种最合你心意的说给你听罢了。”
&esp;&esp;他顿了顿:“自然,你未必相信这些传说,你只是想借妖宅传闻,除去萧元真罢了。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算计别人时,别人也在算计你;你想借妖宅传闻杀人,别人亦如此。”
&esp;&esp;苏廷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紧紧咬着牙关,颈上青筋凸起。
&esp;&esp;梁夜从腰间取出一枚莲花形的银锭:“贾三收到的这笔钱中,便有这样一枚莲花形的银锭。这种银锭,你想必很熟悉吧?
&esp;&esp;“你将苏家家产挥霍一空后,府上吃穿用度全靠萧元真的积蓄,夫人衣物上多以莲花为饰,这莲花形银锭大约也是她叫人浇铸的。”
&esp;&esp;苏廷远脸容扭曲,从齿间挤出一句:“萧元真这娼妇,竟敢算计于我!”
&esp;&esp;梁夜摇了摇头:“这种莲花形银锭,不止尊夫人有,这是年节赏人的银锭,只要是府上的人,都可能取得。尊夫人为何故意用自己的银锭?不是也有人收过你一大笔钱么?”
&esp;&esp;苏廷远面沉似水:“是秦霜那贱妇!”
&esp;&esp;他抬起头,望着房梁,仿佛秦医女就藏在那黑黢黢的梁木之间:“你为何要害我!从建业到芜城,我何尝亏待过你?!”
&esp;&esp;房梁自然不会回答他。
&esp;&esp;梁夜道:“为了报恩,也为了报仇。”
&esp;&esp;顿了顿:“苏洛玉乐善好施,早年在蜀中帮父亲打理药材铺子,接济过不少买不起药的贫苦人。
&esp;&esp;“曾有小童偷药,击伤苏娘子颜面,苏娘子却以德报怨,非但接济钱物,还安排她去医馆当学徒,秦医女想必也曾受过苏娘子恩惠。”
&esp;&esp;苏廷远冷笑了一声:“那女子没有心肝,眼里只有钱,恩人算什么,一百两银子便卖了。”
&esp;&esp;梁夜道:“苏洛玉知道你对她下毒,又害死她亲人,已立下死志,秦医女也知无力回天,便假意收下你的银子,为你所用,以图后计。你以为她可以用钱收买,便将她一起带来芜城,让她在新夫人汤药中下毒,殊不知她正有此意。你为娶萧元真抛弃苏洛玉,她要复仇,自然不会放过萧元真。”
&esp;&esp;他忽然停下,抬起头,看向空无一物的素壁:“这是不是你想让我们相信的故事?沈夫人?或者该称你萧娘子?”
&esp;&esp;房中阒然无声,连庭树的沙沙声都停止了,有一瞬间,天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esp;&esp;原本素白的墙壁上,慢慢浮现出一片灰色,初看像一块水渍,慢慢洇开,现出三个空洞——那是一张模糊、扭曲的,女子的脸。
&esp;&esp;那张脸轻轻叹了口气,是沈夫人萧元真的声音:“我早该杀了你们的。”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