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些,但外面的漆黑总让人觉得有一丝不安。
两人的情绪渐渐平复。
陈怡安松开墨倾倾的手,端起面前那杯热茶,慢慢饮了一口。大概是被雨浇透了的缘故,热茶入喉,驱散了身上的寒气,有种说不出的妥帖。
墨倾倾见他一身干爽地坐在那里,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颓丧,心里好受了许多。她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的琴雪道:“去弄些吃的来。”
琴雪应声去了。
不多时,琴雪领着人端了食盒进来。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一摆上桌:一碟糟鹅掌,皮色莹润,酒香隐透;一盘清炒芦笋尖,翠嫩欲滴;一碗桂花糖藕,切得薄厚均匀,浇着琥珀色的蜜汁;另有一碟水晶脍,薄如蝉翼,蘸姜醋吃最是爽口。正中是一盅笋片炖的鸡汤,汤色澄澈,热气袅袅。
碗碟皆是青瓷,釉色温润,搁在灯下一照,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墨倾倾摆了摆手,让琴雪退下,亲手替陈怡安盛了一盅汤,放到他面前。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陈怡安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抬眼看了墨倾倾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他已经不记得,她上次主动替他盛汤是什么时候了。
墨倾倾在他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目清俊。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文雅,不急不慢,夹一片水晶脍时蘸料不多不少,嚼得很仔细。
墨倾倾忽然想,眼前这个男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莲花岛承受那样的痛苦时,她在做什么?那时她连他为何闭门不出都懒得过问。此刻想来,心里堵得厉害。
“你多喝点汤,方才淋了雨,别受凉了。你这段时间身子本就弱,容易生病。”
陈怡安怔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我没你说的那么脆弱。倒是你,方才也淋了雨,也该小心些。”
墨倾倾听了,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陈怡安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她的这种语气了。早先那些日子里,他们也曾这样相对而坐,那时并不觉得稀奇。
自从莲花岛回来,两人之间便一日比一日疏离。
他以为墨倾倾已经彻底关上了那扇门,没料到今日一场大雨、一篮杨梅、一番坦白,竟让那扇门重新开了一条缝。
墨倾倾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移开了视线。
她想起北临信中的话——“北临存亡在此一举”,“你父皇病重,你大哥撑不住”,“西祁虎视眈眈”……
她若真的逃了,会怎样?
北临和南梁的联姻若破裂,西祁打过来时,北临拿什么抵挡?她的父皇、母后、兄长们,还有北临千千万万的百姓,都要为她的自私付出代价。
不逃,她只辜负小云子一个人。
逃了,她辜负的是所有人。
况且,她真的逃得掉吗?陈怡安身边有暗卫,汲安城城门盘查森严,她纵有暗卫护送,又能走多远?万一被抓回来,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墨倾倾放下汤盅,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回过头,对陈怡安道:“外面雨太大了,今夜别回去了。”
陈怡安看着她:“不行,我还是回去吧。留在这里,怕是不太方便。”
“天黑了,又下这么大的雨,路上一定不好走。就住这里吧,反正空房多的是。”
陈怡安沉默了片刻:“你若是因为那件事才留我,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人同情。”
墨倾倾笑了笑:“你说什么呢?你若想凭那件事赖上我,我还不答应呢。你是太子,有什么可同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