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在紧锣密鼓中过去。陆不凡把手上积压的文书分门别类做了交接,摇光星主靠在书房的太师椅上一边咳嗽一边逐份过目,确认无误后按了手印。陆砚提前两天就把外交宗卷的研习笔记整理成册,厚厚一摞码在书房案头,标了页码和索引,陆不凡翻了两页就合上了——他相信陆砚已经把该记的都记全了。
第三日清晨,星槎码头刮着冬季干冷的北风。陆星把连夜赶制的那套棉衣叠好塞进陆不凡的行囊,又往夹层里塞了两包桂花糖。陈辛把那副臂弩拆散了装进一只粗布袋里挂在腰后,说是在商船上得避人耳目,到了飘渺星再重新组装。陆砚站在码头的防风墙边,双手拢在袖中看着商船靠岸,面色如常,只在陆不凡登船前朝他点了点头。
明年秋天,陆砚说,飘渺星见。
陆不凡扛着行囊踏上跳板,回头朝岸边挥了一下手。陆星踮着脚又往前追了两步,被陆砚按住了肩,少年在冷风中扯着嗓子喊了声哥记得吃桂花糖,声音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陆不凡笑着比了个好的手势,转身钻进了船舱。
商船在星航道上行了两日半。陆不凡在船尾甲板上把沈墨白那封急报反复看了多遍,铜筒内壁的蜡封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是天玑星商号内部常用的暗记手法。他用指腹摩挲那道刻痕的走向——弧线绕了两圈后收成一个点,代表信息完整。
第三天午间,商船在缥缈星主港靠岸。沈墨白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青衫外面套了件厚氅,折扇换了新的一柄,扇骨是深色的乌木。他见到陆不凡第一句话就是那张图我原样临了一份带来了,第二句话是长老会那边还没正式讨论,只是通报了现,但大祭司次日就调了三名星力勘察师去甬道入口勘测。
陆不凡接过沈墨白递来的临摹图展开看。图上的标注确实与暗星监旧档案中所有已知地图都不同——一条蜿蜒的细线从飘渺星地壳中部的某处出,斜向下延伸,最终在星图边缘标注了一个坐标点。坐标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标记,一个写着,另一个被划掉了半边,只留了半个字根,看起来像是字的残留偏旁。
废星?墓?陆不凡把图合上,暗星监在七星之外还在另一处地方设有据点?
沈墨白摇了摇头:暗星监解散前的规程里只涉及七星内部事务,从未提过七星之外有任何延伸职权。这张图藏在旧地图夹层里,用的是完全不同的笔迹和墨色。我觉得不是暗星监自己画的,而是有人偷偷把一张外部图纸塞进了暗星监的档案里。
陈辛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那个被划掉半边的字残根:这个字形……我在开阳星矿区的一卷旧图册上见过类似的标注。开阳星的废弃矿区深处有一条封闭多年的支脉巷道,巷道尽头有扇铁门,门上的铭牌就刻着这个字。
你进去过?
没。那扇门被星力锁封了,上面挂了一块警示牌写着塌方禁入陈辛眯起眼回忆了一下,但矿区老人闲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句,说那扇门里面不是矿道,是早年圣教修的一条穿星地道,通向一颗已经废弃了几百年的小星体。那颗星体……以前叫。
监星。陆不凡把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与废星、墓这三个称呼串在一起。七星之外还有一颗原本属于圣教管辖的小星体,几百年前被废弃了,但废弃之后留下的地道仍然存在于地底深处,被后来的暗星监用于某种隐秘用途。
那条穿星地道的入口不止一个。陆不凡把临摹图折好收入怀中,飘渺星这边的甬道入口已经被现了,但如果它在开阳星矿区还有另一个入口,那说明这颗当年与七星之间的连接是双向的。暗星监的旧员名单上有七个人负责监控七星,但也许还有第八个人——负责看管那颗已废弃的监星与七星之间的联系通道。
沈墨白听到这句话时瞳孔微缩了一下:你怀疑暗星监名册上漏了一个人?
不一定是漏了。也许是故意不写在名册上的。陆不凡望向港口的出口方向,冬季的灰云低低压着缥缈城的楼群,北风卷着碎雪从街道间穿过,先把图呈到长老会去。然后找机会去一趟开阳星的废弃矿区,看看那扇铁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陈辛把腰后的布袋紧了紧,空甩了一下右臂活动肩膀:开阳星矿区那边我熟,巷道分布倒背如流。但星力锁的钥匙得拿到手才行,硬破会触封闭机制,整条支脉都会被塌方堵死。
钥匙——陆不凡顿了顿,这张图是从暗星监旧档案中现的,钥匙或许也在暗星监的遗物中。暗星监规程废止后,所有遗物统一移交监察署封存了。我以魁身份调阅封存名录,应该有权限翻找。
沈墨白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监察署的封存库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大祭司手里,一把在天璇星主那里。天璇星主与你交情尚可,不如先去找她签批调阅令。
陆不凡点了点头,迈步向港口外走去。碎雪落在他的肩头和行囊上,很快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渍。他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陆星塞进行囊夹层的那两包桂花糖,抬手按了按行囊外侧的布袋轮廓。糖块硌着布面,在指尖下传来略微硬实的触感。
他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北风从街巷间灌入,将缥缈城高处的星旗吹得猎猎翻卷。天幕上的七星在白日中隐没不见,但陆不凡知道它们仍在那里。只是此刻他心中多了一颗看不见的暗星,悬在七星的边缘之外,几百年来一直沉默地绕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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