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悲悯。更刻意一点的话,我甚至可能应该——以”沈璧”的身份——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这样的,你原本是有名字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她说的,是真话。
而我也比谁都清楚,我——那个把中枢母晶砸成粉末、把整个工程的镜魅一夜之间放出笼子、然后转身就自己去死的所谓“救世主”——根本就没有想过,笼子打开之后,里面的鸟儿,可能并不想飞出去。
或者说,飞出去之后,无处可去。
纪守焯帮我们回绝了那个女人。
他没有为我说一句话,也没有为我多看一眼。他只是用一个极简短的、属于联盟议长的手势,就让那女人识相地退开了——那是一种quot;我比你段位高你识相一点quot;的、非常纪家的姿势。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傲慢的强势有时候非常好用。
然后他来到吧台,轻车熟路地点了几杯酒,和酒保低声搭了一句话。
那人点点头,便将我们引向后厨。
我抱着纪存时跟在后面。他比我重得多,胳膊一路从我手臂上滑下去,最后只能靠我用下巴抵住他的额头才能勉强托住,姿势分外狼狈。
他的额头是烫的。
烫得不正常。
镜魅的体温比人类低一些,这是基础生理常识。可他此刻贴着我下巴的那块皮肤,温度像是着低烧——不,比烧还烫,像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灼。
我用力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抱得太紧了,紧到自己都察觉到这种用力的不自然。我应当只是把一个昏迷的、和我没什么关系的男人,从一个嘈杂的地方,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仅此而已。可我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缓慢地,绕过他的肩胛,一寸一寸地收拢。他的梢蹭过我的下颌,有一点点痒。我装作没察觉。
我们走进一条狭窄的走道,墙壁似乎是金属的,类似某些保密单位或地下防空洞的结构。脚下的地板每一步都出轻微的回响,像走在一个空荡的子宫里。
走道两边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小小的、暗红色的指示灯,每隔三米一颗,明明灭灭。我盯着它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这些灯在看着我们。
大约走了三四十米,便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扇需要虹膜验证的密码门。
酒保为我们打开了那扇门,对纪守焯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便悄然离开。
他离开时,从我面前经过,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眼神,介于恭敬和怜悯之间,让我无端地有点毛骨悚然。
门内的密室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是一个纯白的套间,白得近乎刺眼。
里头从沙、床铺到饮水机一应俱全,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军装大衣——显然,这里留有纪守焯平时生活的痕迹。
套间里的卧室和客厅有一门之隔。纪守焯留在了外间,点了支烟。我则独自将纪存时放到里间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被子也和房间一般的白,很厚,很沉,盖在纪存时身上时,我下意识地把它往他下巴下面又掖紧了一点。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掖得太紧了。我又把被子的领口稍稍松开半寸,让他能正常呼吸。然后我又觉得这样太松,他会受凉。我的手在被沿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没再动。
他的脸侧着,颧骨那一线被白色的灯光照得几乎透明。我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这样长地、这样静地看过他。平时他醒着的时候,我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因为他看我的样子太过专注,专注得像一只受过良好训练的鹰,总是注视着自己唯一认得的猎物。
现在他闭着眼。现在我终于可以看他。我看得很慢,从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到他紧抿成一线的唇。他的睫毛很长,仿佛在若有似无地颤动着。
我伸出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眉骨。在距离他皮肤还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我停住了。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按在膝盖上。
他在昏睡。可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半块黑晶戒指,正在缓慢地、规律地,闪着幽暗的微光。像一颗筋疲力竭的心脏。
但无论是他、或者是他的戒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反复提醒自己:我不是沈璧。我没有为他担心的资格。我没有为他守夜的资格。我没有此刻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确认他到底烧到了多少度……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