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而你可知,以民养兵中最要紧的是民富,西北的土地远不如东部肥沃,培育谷物种子更需百年以上积累,边事却迫在眉睫。”
他这样说,却并未让宋聿坐下,而是看着他。
宋聿会意,心中却惊讶,都说到这地步,柳先生竟然还信他能作答?
他沉默几息,才缓缓沉声说道:“学生不才,上月在城中粮铺得到一些黄面,询问掌柜才知是为番麦,又叫玉米,后来无意间翻到凉州府志,凉州已有试钟番麦,一亩可收近两石,倍于稻麦,只是谷物粗糙不易克化,需精心研磨烹调。”
“两石?!”柳先生忍不住重复一句。
那岂不是说,就算税收收去六七成,百姓留下来的粮食也比某些田地的全部收成要多?!
“既如此,”最前排一瘦脸书生忍不住反驳,“为何之前无人推广那番麦?岂不大燕之福?其中必有不可行之处。”
宋聿缓声解释:“原因很多,一则番麦口感实在粗糙,我朝东部粮足,难以引起有推广才能之人重视;二则农户并不敢贸然种植别的谷物,凉州尽管试种过,得出口味难吃后也不再大力推行,就此不了了之。”
“那么,宋生对此有何见解。”柳先生问道。
书生们不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宋聿。
宋聿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本来是讨论,怎么就他一个人在说?
他暗中扫视一圈,与不少人对视,最后回到柳先生手中一沓策论试卷上,还是回答道:“学生私以为,需驯化番麦,就如同千年前古人驯化粟米一般,使其口味合宜,亩产增多,适应我朝陆地土质。”
不等其他人质疑,他又说道:“这必是漫长的过程,或许得五至十年,但而今番麦已经可以亩产近两石,可饱肚子已是难得,口味之事可以慢慢驯化,边民不会在意这些。其种植时植株间距偏大,可在间隙同时种植大豆,既肥地又增产,农户或许会愿意慢慢试探种植。若是有魄力的父母官,可开设官田作为试验田,以官田收成为百姓作样,一劳永逸。”
话至此处,鸦雀无声。
宋聿左右看了看,犹疑道:“先生……”
柳先生眼带复杂地摆摆手:“且坐,诸生休息一刻钟,过后布置新题目。”
宋聿松口气终于得坐,腿都站得微微发酸。
陆谦冲他拱手,“宋兄大才。”
宋聿苦笑:“先生怎么尽逮着我问,背后汗都流出来了。”
“你答得合先生心意啊!他自然想听更多,”陆谦挑着头上飘带,不似其他人偷摸观察宋聿,他光明正大地钦佩并自我疏导,“宋兄如此才华都不会写诗,我也就释然了。”
“……可别,咱们难兄难弟还要一起努力,你躺平了我怎么办?”
“躺平?真是个好词,我喜欢。”陆谦腆着脸说。
宋聿将草稿纸和书本笔墨收进书箱,刚和陆谦一起走到门口,书童过来低声说先生正在茶室。
陆谦挤眉弄眼低声道:“这是要开小灶了,宋兄快去,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宋聿失笑,心中却有些忐忑,难道他今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短短半刻钟后,他背着书箱茫然地走出茶室,背后箱子里已然多了一本写满几代注释的《尚书》。
这时候已不适合打来回的马车送他,宋聿让杨捕快不用接他,到城门口等徐伯的牛车。
“哎哟,宋书生,今日怎么不见那马车送你?”一头包布条的妇人问。
她似乎有些阴阳怪气,但宋聿思来想去根本不认识她,便说道:“日后要读书,那马车若送我,回来便进不了城。”
妇人讪讪,她还以为这清高的侄儿婿终于被县令踢出门了。
妇人正是许二娘子,夜色暮黑,宋聿当日也没刻意记她,这会儿已经认不出来。
许二娘子一路上欲言又止,当家的让她来和宋聿缓和关系,那杀千刀的自己怎么不来!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尽让她做!
许金那小蹄子也是个不孝的,宋聿这么发达也不见往家里拿一分钱一块肉,真没良心!以后被宋聿休了就让他滚到外面睡鸡窝!
“宋书生,”她轻声细气地开口,“这年节将至,许金已有六七个月没回家,你问问他是不是忘了我这个二伯娘。”
宋聿正襟危坐,心里正在想今天那篇策论题目,闻言疑惑:“嗯?他家不就是我家吗?”
许二娘子一噎,话虽如此,但哪有不支持娘家的!
“我到底是他的伯娘,实在想他,你能不能劝他回来看看我?”她拉起袖子擦眼睛。
宋聿已经想起这人是谁,不禁眯起眼:“年节忙碌,初二再去拜访。”
许二娘子立刻喜上眉梢,哭也哭不出来,跟宋聿打探他每月拿多少银子,和县衙关系怎样。
宋聿打了个哈欠:“您问这些,不会是家里谁犯事了吧?”
“少胡说八道!”许二娘子声音骤然放大,吓得徐伯的牛都抖了一下。
宋聿温温笑着:“没有就好。”
车上从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