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和阿爹去世后,他再也没吃到腌笃鲜里的咸肉。
少年在发呆,宋聿在他身边坐下,往砂锅底下添了根柴,“想什么呢,怎么眉头皱起来了?”
他分明看到少年眼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那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湿润得粘成绺,眼里的一汪水却不见了。
“想吃咸肉。”双儿说道。
宋聿看了他一会儿,凑过去在额角亲了一下:“想吃就吃,不过得准备一大壶水。”
他们的咸肉是买的,味道却也很好,配上红烧茄子和青菜粥,滋味很不错,吃完胃里温暖又惬意。
宋聿和许金一人一半桌案,他练文章,许金一笔一划地习字,如今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写了两张大字,他爬到榻上一边等相公一边看话本,看着看着不知何时便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宋聿吹灭油灯,将人挪进被窝里面。
江南冬季半夜也很冷,被窝里的汤婆子和少年的体温烘得床铺温热,宋聿将汤婆子推到许金肚子附近,将厚被子拉到身上。
翌日清晨天阴,他们收拾了六条腊肉、两匹青绢、两包虾干,缓缓地向许家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见路边停着一辆蓝呢马车,常跟在陆谦身边的管事坐在车架上,见他们过来连忙跳下来:“宋老爷也来了!这头给您拜个年,我们公子爷正在里头呢。”
宋聿颔首,领着许金扣了扣门。
是许菱开的门,她拔了个子,许金眼见着妹妹面容随爹爹,眉毛浅淡嘴唇很薄。
“哥!你回来了!”许菱惊喜地叫道。
她热情得让许金有些疑惑,这时陆谦从正屋出来:“伯匀兄,我可等你等得好苦。”
许金将年礼递给许菱,许菱低头看了一眼,在陆谦的目光下将那些东西往身后挡了挡。
陆家公子给大房送了四匹好料子,还有羊肉、茶具、金银首饰,她哥嫁出去这么久,他们二房就收到一堆不值钱的土玩意儿。
陆谦只是随意瞟了一眼,许菱羞得无所遁形,深感丢人。
许金去找许良,宋聿便跟着出来的大伯二伯一起进了堂屋,里头温着酒,大伯的表兄弟也在,他们刚一坐下就继续高谈阔论。
“土雀儿也嫁得上梧桐树,表哥你说是不是?许良那肯定听话,陆公子怎么着都行,纳他十个八个妾,我们也都不怪你,宋秀才你说是不是?”那人说道。
陆谦蹙起眉。
宋聿淡淡勾起唇:“叔伯可莫惹怒大伯,说什么妾不妾,为人父母哪有不盼着儿女好的?大伯必然是希望陆兄和许良琴瑟和鸣,不是么?”
许家老大脖子臊红,连连点头:“是是是,侄儿婿说的是。”
那叔伯似乎不信,脸上没憋住,可惜没人再听他说话,宋聿和陆谦陪着喝了两盅水酒,便来到院里透气。
“伯匀兄真厉害,把那个人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陆谦低声道。
“你几时来的?”宋聿问。
“卯时便到了,见了阿良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岳母扯走了。”陆谦无奈道。
不比宋聿和许金这已成亲的,他和许良已经半年没正经说句话了。
“午后让阿许带他到我们家去串门,你也过去吃个便饭。”宋聿说道,然后笑起来,“我这算不算帮你们暗通曲款,报到衙门得挨几十板子。”
“伯匀兄你是救苦救世的南海菩萨!哪个衙役敢打菩萨板子?何况你还有功名。”陆谦既想见许良,也有些嘴馋,“洪福酒楼那道新菜,豚骨汤面,是不是你卖给他们?”
“你尝出来了?”
陆谦得意洋洋:“他们家出个好吃的新菜,十有八九是你的手笔,放心,我不会告诉二叔的,他那人忒小气,二叔母的酒楼好着呢,咱别理他。”
正说着,许金和许良出来了,许大娘子欲言又止,自从结了好亲家,她觉得许良得有待字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架势,怎么能跟陆谦见面呢?
许良是半糙半细养大的,不懂他娘突然矫情什么。
许大娘子不帮忙,厨房里的许二娘子不干了,站在门口瞪着他们,许大娘子只得回去。
这么多长辈看着,陆谦只低声问了一句,也没多说话,四人站在那里正儿八经讨论半天晚上吃什么菜。
陆谦今日有备而来,他本就是拜完岳家就去大舅兄家,昨晚二叔母送了亲手做的绿豆糕来,他存下一斤,半斤准备送给许良,半斤送给大舅兄。
宋聿说他们今年没做腊肉腊肠,陆谦深感失望:“你送来那么多,我还以为你们做了腊肉。”
“那是买的,自己做的也有,不过现在还称不上腊肉而已。”宋聿道。
许金想了想:“做的时候多放点佐料,也是比鲜肉香的。”
以前许家是许良厨艺最好,现在许金的厨艺已经超过他了,这么长时间下来,二伯娘的手艺还是那么烂,大伯娘虽好点,可她不愿意做。
四人在许家吃了几口,便告别离开,大伯娘拽着许良的胳膊不愿让他走,许金便说:“等晚上做了好菜,阿良端几盘来孝敬你们。”这才放他们走。
陆谦的东西都在马车里,四人便上了马车,陆谦与许良面对面坐着,许良低着头有些窘迫,一则离陆谦这样近,他有点羞,二则刚才爹娘那番表现,他有些自卑。
都是自己人,陆谦便说起祖母的打算:“祖母意下是,我二月岁考,三月上旬加冠,三月下旬便纳吉,四月上旬办宴结契礼,阿良你觉得呢?”
许良呐呐:“都好。”
“若是你不方便,我去跟祖母说,提前或推迟,都依你。”陆谦认真道。
许良真没想过这些,陆家办事必是寻先生测算过的,他不懂这些,爹娘也不会过问他一句。他抬眼一瞬,被陆谦盯得又红着耳朵低头:“我都行,就按这个吧。”
陆谦喜得眉开眼笑,怕阿良不喜自己不郑重,敛住神色轻咳一声,同宋聿说起其他事。
他道:“今年你我二人也是可以为考生作保了,伯匀兄你作何打算?祖母和父亲的意思是叫我待在书院读书,别到处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