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似乎被关在他的脑子里,一道道闸门锁着。可只需一点启发,他就能找到那把钥匙,将与之匹配的闸门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扶苏微微仰头:“父王还没说呢,我的释义写得可好?”
一双眼睛亮闪闪,期盼着得到夸奖。
嬴政轻笑:“这般自信?”
扶苏挺起小胸脯:“那当然。我做得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
那得意的小模样哦,若是屁股上有尾巴,此刻必定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嬴政瞥他一眼,眸光意味不明:“这般自信,怎么还需来请教寡人?你在葳蕤宫完成,待明日自去交给先生便是。”
扶苏顿住,万万没料到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这茬!这是被看穿了?
他眼珠骨碌碌乱转,嘴里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可转瞬又觉得生气。
你都多大人了,怎么非要跟我一个小孩计较。可恶!
扶苏气哼哼:“没有试着释义之前我怎么知道自己能写得这么顺利。这不是担心万一有不懂之处吗?更何况我不过是想同你亲近些罢了。”
他瞄了嬴政一眼:“殿内诸多伺候的宫人日日与你在一起;后宫夫人良人,八子七子,也皆有许多机会与你同室共处,有时一待便是一夜。
“一个占了朝,一个占了暮。朝朝又暮暮。儿子呢?就只配等待你闲暇的琐碎时间吗?”
嬴政脸上笑容消失,神色瞬间垮下来,狠狠瞪过去:“胡言乱语,你同他们比什么!”
同后妃比已经很无语呢,居然还同奴仆比,更是荒谬。
“谁愿意同别人比来比去。可是仔细算来,儿子与你相处的时间确实是最少的啊。”
嬴政怔愣。顺着他的思维一想,还真是这样。
可是奴仆随身伺候他,后妃更有特殊之处,怎能这般对比。
但这些区别如何跟一个稚子解释清楚?尤其就如扶苏所言,他只是想与自己亲近罢了,有什么错呢?
扶苏委屈巴巴扯着他的衣袖:“我可是你的血脉至亲,不比旁人重要,不配你多花费点时间与耐心吗?”
嬴政仍旧狠狠瞪他,但语气却柔缓了下来:“那也不能口出狂言。什么朝朝暮暮,你自己觉得用在这里合适吗?”
说到此,嬴政停顿须臾,接着道:“还有上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俗语,寡人怎不知有这等俗语!以后言辞注意些,莫要信口胡诌。”
扶苏弱弱嘀咕:“才不是胡诌呢。”
不能你不知道,没听说过,就说别人是胡诌吧。
嬴政横眉扫过来,扶苏非常识时务的抿唇闭了嘴。
他不再“不识趣”,嬴政自然也不会继续揪着计较:“往后你若想见寡人,直接过来便是,不必总寻各种借口。”
扶苏眨眨眼,脆生生应诺。声调都高了好几度,可见心花怒放。
嬴政睨他一眼:“听说那日是你带将闾赶去西门的?”
扶苏顿了下,没想到都好几天的事了,此前静悄悄,现在来“问罪”。
他也不怕,理直气壮看向嬴政:“无论赵夫人做了什么,终归是将闾生母,平素对将闾也算疼爱。
“身为人子,将闾无法置喙生母所为,更无力改变现有局面。但生母远行,不知前路,他总该与其见一面。”
站在子女的立场,是没有错的。
嬴政嗯了一声,轻轻揭过,又问:“你近日还带着将闾拉了许多东西进宫,声势颇大,是要做什么?”
扶苏眼珠一转:“现在不能告诉你。”
“故作神秘!”嬴政轻嗤一声,“若寡人定要知道呢?”
扶苏哼哧:“阿母就不会逼我说。”
嬴政:???
“阿母信我,她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宝贝,是神明给予她的福报。她信我行事自有分寸,所以愿意放手让我去做。”
嬴政:……
这是在怪他吗?怪他吗?怪他吗?
怪他不如芈夫人尊重他的想法,放任他的自由?
嬴政睨他一眼,冷哼:“行,寡人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嘴里放着狠话,心里却不知为何涌现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滋味,心情不太美妙。
不过……上天赐的宝贝,神明给的福报?
嬴政想到多年前那场古怪荒诞的梦魇,以及后来先祖入梦的遗言,眸光幽深。
若先祖说的是扶苏,怎么不算是天赐麟儿呢。
更别提单论扶苏之聪慧,已是人间佼佼。
思及此,嬴政心头微动,对扶苏的“故作神秘”多了两分期待。
不说就不说吧。总会知道的,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