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小姐的儿媳妇叫了声:“七姨。”
她膝上的小孩跟着叫:“七奶奶。”
沈冲扉不好意思,“哎”得很轻。
你七姨七奶奶还没到二十呢。
大人寒暄,七奶奶也没开口的份儿,跟小孩儿坐一桌,两颗脑袋凑一起聊樱桃小丸子。
老太太刚一放筷子,沈冲扉就赶忙把自己的也一扔:“我陪您遛遛弯儿。”
她不想在这不熟的六姐跟前献殷勤。
不多时,沈六沈黎霜的大g就开进了巷子,停在了一座四合院前。
她仰头看了看这宅子。
老四合院的去处,一是被收公,二是被私人交易。几十年来,市面上的好货已没多少。文人圈子里,有名士靠给大人物倒腾四合院为业,发家致富,寻常人不知。沈黎霜也是多亏了这种人才搭上了孟宗台。
她并不知道他全名,那个掮客不肯说,只说:“圈内都称呼他为孟先生。”如有外人在场,则一律称孟总,近商而远政。
沈黎霜压了压眼。今天这趟她没跟任何人透露真相。要是说了自己想用四合院借花献佛,恐怕老太太第一个轰她出门。
“岑岑,叫六奶奶。”沈大小姐亲自抱了小孩到门口,套近乎。
沈黎霜寒暄着,数度抬腕看表,右手捏着手机不肯放。
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她却还没收到那位司机的通知。沈黎霜急躁起来,不是嫌浪费时间,而是怕他改主意了,没来。
也是该的,这阵子压力太大,让沈黎霜又犯了老胃病。就在她跑去吐的当口,一台轿车驶近了胡同。
车的款式低调,稍显过度持重,车头立标红旗样,京a8的老牌段,黑色车身纤尘不染,光可鉴人——这在常有风沙的京城不容易。
司机先下,绕到后座车门边,将手在门顶掩住:“孟总,您留神。”
一只深棕色的孟克鞋先迈了出来,黑西裤管儿下一截黑袜利落地收进鞋口。视线再往上,男人俯身出来,肩宽腿长,黑衬衣领口松着两颗,没系领带,非工作期间才能见的散漫。
正是孟宗台。
他眼皮略掀,戴着一圈沉香珠的手抄进西装裤,驻足两秒。
朱门掉漆,有股破落相,但实打实的广亮大门,只比王府稍次,说明祖上阔过。
趁他注意力不在,司机老许在手机上摁了一下,发出了一条通风报信的短信。
叮的一声信息送达声,沈黎霜的精神也为之一振,竟不吐了。漱了口,嚼了一把药,满面春风小跑出去。
“孟总!有失远迎!擎等着您电话呢。”她的声音由远及近。
其实这只是两人的第一面,但多年的摸爬滚打让沈黎霜明白,什么时候该摆出强势影后的模样,又是什么时候该讨巧卖乖。这点略含埋怨的嗔怪,是沈黎霜的功力。
她看向他,用的是走红毯时的微笑。
男人比她料想的年轻。是她理所当然了,以为那种身份,那种位子,怎么也该四十往上。然而真要沈黎霜猜他的年纪,又不敢——因为权势熏陶下的男人,不老而老,老而不老,八风不动,不露底细。
何况他轮廓又很英挺,神情是这类人惯有的心不在焉,一双眼眸狭长微挑,本该是多情的底子,但在权力带来的淡漠下,被压成了某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沈黎霜一路迎他进内院,几个亲戚早被小昕劝进了房。
四合院是阔气的三进,各厢房由抄手游廊连着。院子里摆了几只大缸,荷花正俏,莲叶底下有鲤鱼的摆水声。
“这就是后花园。太湖石,戏台,都是祖上的旧荣光了。”
沈黎霜带着孟宗台,亲自将沈家这座祖宅里外介绍了一遍,从祖上的辉煌,到每一砖每一匾的来历,叹往昔,攀关系。
中间人没辜负她的天价好处费,帮她谋划得很对:请孟先生吃饭,你不够格;通过秘书公事约见,顶多给十分钟;只有逛四合院,你才有机会,因为这时候的他最闲散,也最宽容。
老许帮腔:“看不出,京城居然还藏着这样儿的福地。”
孟宗台一直懒懒垂阖的眼皮稍抬了抬。
那边,密密匝匝的紫藤萝结成的紫色瀑布下,溜达回来的一老一少正穿过。
“六姐有客?”沈冲扉抬眸望了一望,正巧看到男人穿过月洞门的侧影。
黑衬衫,袖口上挽,身量很高,过门时微微躬身,姿态好极了,透着股散漫的倜傥。
没等她再看,老太太催命嘟囔:“快快快回房间,不招待。”
沈冲扉便没停,依言送她回房。借着给老太太剥莲子吃,她刚好也躲着不出门。
谁知老太太却支她当奸细:“你去,帮奶奶听听墙角儿,看你六姐跟客人说什么。”夺下莲蓬:“莲子我自个儿会剥。”
沈冲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