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疏离的洁德,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塞拉芬,看清了那双阴郁偏执的浓绿眼眸,尖锐的虫瞳亮着冰冷的光,真实残忍。
这才是塞拉芬真实的样子。
塞拉芬脊骨一寒,明明洁德什么话还没说,他却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的刺痛,夹杂着一丝嫉恨和自己说不清的委屈。
又不是他抓走那只没用的亚雌!
但塞拉芬很清楚,当他说出那句话“你能保证希尔还活着吗”的时候,也许洁德就察觉了:
他打从心底希望那只碍眼的亚雌去死。
瞧,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一只自私自利,虚假恶毒的虫子。
洁德是不是后悔救过自己,是不是发觉看错虫了,是不是要抛下自己选择那只亚雌了?
胸口仿佛有无数黑暗的乌云在疯狂乱窜,激得塞拉芬眼底泛红,然后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穿林而过的暖风,吹走所有浓烈阴郁的情绪。
洁德说:“你知道吗?玫瑰乐园最早的名字是黑玫瑰乐园。”
洁德从地上拾起一根枯草,拿在指尖细细揉搓着,仿佛只是随意的举动。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虫洞中带着几分空灵,平淡道:“我们所在的血笼就是黑玫瑰乐园的生意之一。”
“他们挑选强壮的军雌站在比武台上生死搏杀,军雌和军雌,军雌和异兽,虫化的军雌和虫化的军雌,种类多着呢,都是为了满足那些财力雄厚,趣味别致的金主观众们。”
“鲜血和杀戮,恐惧和绝望,就是最好的舞台表演,那些衣冠楚楚,地位不俗的贵族花费重金,就为了欣赏一场死亡盛宴。”
洁德没有说自己也曾是这里的一员。
“其实黑玫瑰乐园最早的生意是虫口贩卖,这一点我想就算是地上的世界也不陌生。”
洁德仿佛自言自语,不需要回应,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有一种魔力,能让塞拉芬静心听下去。
不知不觉塞拉芬胸口的阴郁和沉闷散去,却多了些丝丝缕缕的湿气,缠绕胸口。
“他们将姿色出众的亚雌贩卖给地上的贵族,或者是精神濒临失控、有特殊倾泻欲的军雌。在地下城,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自保的亚雌多的是”
洁德语气停顿,才道:“希尔就是他们的商品之一。”
塞拉芬了然,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其实当他第一眼见到那只亚雌就有所猜测,一只干净美丽的亚雌在地下城的出路不多,或者说在整个虫族的出路都不多。
亚雌生育率低下,脆弱的身体能力和孕囊难以保证虫蛋的出生率,更别提生雄虫蛋了,整个虫族都未曾有过这种成功率,甚至亚雌生出的雌虫蛋也只会是亚雌。
虫族在雄少雌多的纪元下,本就寻求出生率,雄虫蛋的出生率,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亚雌,处于虫族食物链的底端。
可偏偏雄虫又格外青睐身娇体软的亚雌,在他们眼里亚雌比身高体强的军雌更能讨得他们的欢喜。这从另一方面又保证了亚雌稳定的数量,哪怕只是一时的宠爱,也是亚雌趋之若鹜的希望。
而且亚雌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们并不需要精神安抚,比起军雌从身体本能和生存渴望的追逐,亚雌表达的喜爱和钦慕会更加真实。这或许也是雄虫更喜欢亚雌的一点。
但在同样追求雄虫且为帝国抛洒鲜血的军雌看来,这群身娇体软只会哭哭啼啼的亚雌,只配用一个词来形容:
绿茶心机。婊。
嗯,希尔这种心机白莲花亚雌,在塞拉芬眼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塞拉芬听洁德叙说希尔的出身和来历,看向雄虫的神情带着细微的感动,心底却冷漠无比,呵,可怜虫多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军雌,被雄虫鞭笞的军雌,哪个不惨。
希尔惨,大家都惨,塞拉芬还是在想怎么合情合理的搞死那只碍眼的亚雌。
尤其是当洁德专注地讲述希尔的过去时,塞拉芬心底那根刺越来越深。
直到听到下面这句话:
“我当时就是在这里才认识希尔的,其实最初我根本不在意他,这样的亚雌多的是了,每天都有好几只被拉到金主的包厢,或者是舞台上成为异兽精致的点心。”
塞拉芬心神巨震,“什么!”
什么叫在这里认识的希尔?那岂不是代表
洁德这些话里的信息量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问,但他的脑子此刻像一个定时循环播放器,只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洁德是在这里认识希尔的!
洁德此刻却无暇顾及塞拉芬的想法,他看着指尖被拨动的草根,这就是他在十六年前躺着的甘草床。
“我当时被异兽所伤,伤口感染加高烧不退,血笼里根本没虫认为我能活过明天,就等着我自己咽气后,直接拖到兽笼里,成为异兽口粮。”
洁德轻喘一口浊气,呼出那股血腥浓郁的味道,“是希尔,他那一晚上不停地喂我水。即使我早已没了力气张开嘴,他还是不曾放弃,一边哭着求我别死,一边整晚守着我,我当时其实没有什么求生欲了,觉着自己就这样死了,这个世上也不会有虫在意我,可他太吵了,一直在哭,让我想好好地睡一觉都不行,熬了两天我还是醒来了。”
虫洞里一片死寂。
塞拉芬的呼吸逐渐粗重,他不敢想如果洁德也出身血笼,那洁德是怎么从小艰难生存的,可想到雄虫来去无踪、迅疾如电的身法,一切线索又像拼图一样对接起来。
洁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握紧手里那根纤细如发的甘草,他看向愣在原地的雌虫,说:“塞拉芬,你好像是因为我才冒险来这里,我们之前有合作契约,我觉得你有权力知道这些。但这是我的私事,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无关,本就该我自己处理。”
洁德字句清晰,嗓音如清冽的寒冰击穿冰湖:“我一只虫去救希尔。”
塞拉芬僵硬抬头,看着静静立在虫洞里身姿挺拔、神凝骨秀的雄虫。
彻底站直的雄虫,头顶险些挨着虫洞顶端,角落的乳石散出濛濛光晕,黑色的凌乱发丝和苍白无血的皮肤染上一层幽蓝。
这一刻,塞拉芬仿佛拨开些薄雾,看清了雄虫一些,但又被这抹幽蓝的光隔开清晰的界限。
这界限是他不曾亲自参与的过去和历史,是洁德记忆中没有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