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腿的底部摩擦地面,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炎奥·多罗罗手肘弯曲抵着膝盖,两只手抱着头,突然用小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为何总是对我这般残忍”
这句话更像自言自语,并不祈求雄虫的回答和怜惜。
佩思·克莱因缓缓抬眸,看着对面痛苦抱头的雌虫。
对方高大有力的身躯像脆弱的幼崽般蜷缩在一起,两只手骨节紧绷,青筋暴起,右手还缠着渗血的纱布,额角上被钢筋划过的伤口因为用力按压,隐隐有渗血的狰狞趋势,像好不容易修复好又被扯断的衣链。
佩思·克莱因这才注意到,这只军雌今天居然少见地穿了一身很考究时髦的礼服,不是往日里的议院制服、不是黑西装三件套,而是一套颜色典雅的宝蓝色西服,搭配深红色条纹领带,袖口是一枚红色的宝石袖口。
就像精心打扮准备去和心爱的雄虫约会一样,可这不过是一次在军部监控下的探视而已。
哪怕现在房间只有他们两只虫,佩思·克莱因的精神感知到房间四角的墙壁里也有红色的摄像探头,这些探头正一秒不落地记录、分析他们的一举一动。
“炎奥·多罗罗,你说我对你残忍?”佩思·克莱因冷漠道:“可在我看来,你一直在自讨苦吃。”
“我从来都没有主动让你留在我身边过,不止是今天,过去的数十年亦如是,你没有必要因为雌君的身份就陪我一起入地狱”
炎奥·多罗罗打断道:“雌君?”
他猛地抬眸,眼瞳猩红像一只濒临失控的兽,死死盯着对面雄虫优雅瑰丽又冷漠残忍的面孔,恨不得撕下那张好看的面皮,声音却带着莫名的悲伤:
“你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吗?”
“小的时候我是因为婚约不得已待在你身边,现在我又是因为雌君这个在你眼里狗屁不如的身份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来见你?”
炎奥·多罗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个不停,后槽牙都快咬烂了,一个字一个字泣血道:
“那场大火后,我在医院躺了足足7天,昨天刚醒我才得知星网上炸翻天的舆论,我去虫宫跪了六个小时就为了求见虫帝一面,在那六个小时里,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炎奥·多罗罗自嘲一笑:“我在想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被关在陌生的地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虫欺负你”
佩思·克莱因神情不变,睫羽快速翕动了一下,瞳孔里倒影着玻璃对面的影子。
“然后得知今天有亲属探视的机会,我一夜没合眼,就为了挑一件好看的破衣服,结果你他妈进门看都没看一眼,更没有问过我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炎奥·多罗罗越说越激动,他指着被钢筋划破的脑门,上面蜈蚣一样的伤口,在这张暴戾愤怒的脸上格外狰狞,低吼道:
“一句也没有!”
佩思·克莱因淡淡地看着,不言不语,他越平静,炎奥·多罗罗越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
“你知道吗?”
炎奥·多罗罗扯了扯嘴角,原来刚才说话的时候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口腔弥漫着铁锈味,他苦笑道:
“当初你逃婚的时候我不恨你,你爱上那只亚雌的时候我也不恨你,但现在我真的恨不得掐死你。”
说了那么久的话,炎奥·多罗罗呼吸不稳,胸膛剧烈起伏,可仍旧不死心的盯着对面神情高冷平淡的雄虫,猩红的琥珀色眼底露出凶光。
但佩思·克莱因并不觉得可怕,因为他从那双眼底看到了无限的悲伤和恐惧,那眼神就像一只害怕被丢下的孤单小狮子。
小狮子害怕他唯一的主人不要自己了。
两只虫不知道对视了多久,像是对视了许多年,又像是瞬息。
就在炎奥·多罗罗以为自己会被漠视到底的时候,佩思·克莱因突然问:
“炎奥·多罗罗,你爱我吗?”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自然,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炎奥·多罗罗足足愣了好几秒,或者说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对这个跳跃性的话题做出反应。
雌虫嘴巴半张,猩红痛苦的目光变得呆滞,像被打了一记闷棍,呆呆傻傻的。
“啊?”
佩思·克莱因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身子坐正,继续说着:“爱一只虫不容易的,爱这种唯一排他性的情感也从不被帝国的主流价值观承认。”
“爱这种具备天生奉献精神的情感也注定会被辜负,爱会让你燃烧自身,却不知道能不能点亮别的虫,有的时候还会燃烧自己的骨血,啃噬自己的血肉”
“就好像一条注定失去一切却没有回报的献祭之路。”
他的目光一瞬变得深碎而空远,两只异瞳像是旋转的深渊,要将对方吸进去。
“你可能会失去一切,却什么也得不到”
佩思·克莱因敛眸,同样的问题若换做自己,他不会再全身心去爱一只虫子,因为上一只虫子的骨灰都不剩了。
“你还愿意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吗?”
炎奥·多罗罗的理智渐渐回笼,定定看着对面的雄虫,愤怒痛苦的情绪突然在雄虫客观审视的目光下回归平静。
“我”炎奥·多罗罗刚开口发觉自己的喉咙一片沙哑,像是粗糙的沙砾堵塞在喉咙里,他艰难地一字一句道:“如果我愿意走下去呢”
琥珀色的眼眸突然像两盏烛灯,“刺啦”一声被点燃,照亮了黑夜的孤独。
“这条路我都走了十几年了。”
佩思·克莱因问:“即使我给不了你同等的回应?”
炎奥·多罗罗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眼底却蒙上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嘟囔道:“我都习惯了。”
佩思·克莱因问:“即使以后你会渐渐发现我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
炎奥·多罗罗微微坐正身子,周身莫名带上严肃的气氛,正色道:“你还是你,灵魂的本质是不会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