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眼,他很快就继续追随身前的身影而去。
没关系,明月不愿高悬,想在哪儿歇息,就在哪儿歇息,他总是会追随而去的。
一行人来到了白雪城知府刘家。在堂中的还有季望泫写信邀请过来的,镇守西南边关的郑将军,门口是过来围观的诸多百姓。
“苏家是不是两年前疫病的罪魁祸首?为何他家有所谓的解药?”这一说法已经在民间传开了。不少用过除恶丸、病情变得更严重的民众在门外质问。
苏启一五一十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刘知府状似被他气得浑身发颤:“你你你居然恶毒至此!”
转个身,又对季望泫谄媚道:“季宫主英明,好在这事弄清楚了……”
“刘大人。”季望泫不听他拍马屁,端正立于堂中,神色淡然。天光垂落,在他深色衣摆上流转,“白雪城疫病一事,你可曾修书上报?”
“这不还没来得及,季宫主便带人过来了嘛……”
“我说两年前。”他不笑的时候,眼神冷得犹如寒风过境,“两年前的疫病持续了三十六天,您也没来得及,是吗?”
刘知府擦了擦脑门的汗珠,知道他此番是来兴师问罪,只好继续卖惨:“那年我,我也病了……可严重。”
“那年白雪城总计病死四十人,其中二十三人是我宫中弟子。”季望泫语调微扬,如翻卷起来的巨浪,“你身为知府,白雪城民众的生死是你的责任。”
“如此情急的情况也不修书上报,是天高路远、圣上已经顾不上西南这片土地了,还是你刘知府忧心自己的政绩、隐瞒不敢报啊?”
季望泫逼近他,目光咄咄逼人:“我藏雪宫不欠你、更不欠白雪城任何。宫中一不受供奉,二按时缴税,我等与城中成千上万的百姓并无任何差别,受的是皇恩庇佑,救人、不是藏雪宫的职责。”
“是你中饱私囊,尸位素餐,偌大的白雪城,官不管民之难,要我藏雪宫来管?郑将军,您说这对么?”
西南军驻扎的地方偏远,郑将军几乎很少来城中,自是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甚至今天才知道白雪城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情。
季望泫请他来,也是要他做个公平的见证。
“刘大人,季公子所言属实吗?”
大门外喧嚣的民众听了季望泫语调激昂的质问,居然渐渐安静了下来。
白雪城中亦有不少名门正派、和饱读诗书的寒门公子。于他们而言,季望泫所言一声一声,句句振聋发聩。
人们已经习惯了藏雪宫的好,习惯了藏雪宫宫人察疾苦、平祸乱,逢灾必出。
人人都称赞明灿公子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将他比作天上的仙人。
可是,藏雪宫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它也只是由许多血肉之躯,捧着热忱之心集结起来的江湖组织。
是人,就会累,会有情绪。
他可以救人,自然也可以不救。
白雪城的人在听到藏雪宫不甘的“呐喊”后,才明白这一点。
刘知府招架不住他的诘问,一时哑口无言。
最后季望泫无声地笑了笑,低沉道:“刘大人,我特地吩咐了我的副手,刘姓之人,决计领不到一颗我宫中的解药。”
“您若是不及时止损,将两年前、乃至今日,你刘知府玩忽职守的事情上报,便等着顶着一身的红疮去面圣罢。”
“希望您还可以活着到那一天。”
藏雪宫真的变了。
刘员瘫软在地上,仰望那抹深色的的背影。他同乔霜月打过交道,乔宫主总是和和气气的,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对她而言,能救人便救了,算作积福积德。刘员腆着脸去同她道谢,随便讲两句好话,她就会摆手说“应该的”。
他隐晦同乔宫主提过,疫病一事虽大,好在已经解决了,便不打算上报到皇城。乔宫主也只是说“不报便不报吧,我也不指望皇城能做出个什么来”。
乔宫主对整个白雪城都是纵容的。因为这是她的故土,是她长大和生活的地方。所以她爱屋及乌,福泽众生。
而季望泫不会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两年前藏雪宫宫变,人人得而诛之,最终酿成惨案,你们每个人,都是帮凶。”
“于礼于义,藏雪宫所做已经够多,仁至义尽。往后不会了,还望诸位,自行珍重。”
说完最后一句话,季望泫领着燕翎、鹭沅,和在刘府蹲守的雀八,一并离开。
事发后的那段时间,季望泫曾想过无数次:要是当时宋青夷在云水观就好了啊……管他什么走火入魔,最坏不过将他们的功力废掉,哪怕昏迷、濒死,宋青夷都能把他们救回来。
要是云六云十一和云十二没有随宋青夷下山、被困七宝村,云水十二卫合璧,又有谁能轻易攻上云水观?
倘若不是腹背受敌,固若金汤的藏雪宫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想上千万遍,却再也回不去了。
正值仲春时节,阳光灿灿,这风怎么裹着料峭寒意?
原是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1]
季望泫莫名觉得有些冷了,离开的步子加快。
回到金缕阁收拾东西,阁楼上的视野极佳。走过窗台的时候,季望泫往北边排起的领药长队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