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手摸向枕下,抽出匕首唰唰两刀割断皮绳,将两片甲丢到地上。
谢执蹙眉。
宁轩樾的状态太不对劲了。”不知是因为康王自戕,还是因为我扮作南禁军折返回宫……”他正琢磨怎么开口,门外两声清咳。
“殿下,谢将军,热水来了,还有伤药和两碗参汤,驱寒补气的。”
吴伯训练有素,送完东西便快步退出房,假装没看到他家殿下把人按回榻上,冷着脸吹温参汤送到嘴边的样子。
谢执有点臊,按住他的手接过碗勺,“有手有脚好好的呢,哪就要你喂了?”
他持碗啜了两口,另一只手捏着宁轩樾右手没放,不徐不疾地从他指腹按压至掌心,带了点力度,把参汤上借来的温度一下、一下揉进宁轩樾掌中。
十指连心,宁轩樾心气平了一点,总算惜字如金地开口:“别喝太急。”
一天一宿未进食水,谢执克制地喝了小半碗,麻木的胃得到补给,反而被勾得抽痛起来。
宁轩樾洞若观火,拿过碗放到一边。谢执喝茶喝酒爱在口中含一会儿再咽,被苦药偷袭了好几回都没改掉这个习惯,他气归气,还是等谢执喉结一滚,把口中的参汤咽下,才上手三下五除二,剥掉他浸透潮气、冷汗和鲜血的单衣。
光天化日,谢执“哎”了一声,意识到他情绪相当不对,刻意放松,任由他把自己放进水里。
他想了半天,没有宁轩樾装腔作势、话里有话的本事,决定虚晃一枪后单刀直入,趁他刚要直起腰,伸指勾住他衣领。
“一起呀。”
宁轩樾又不说话了。
谢执了解他不是故意冷战膈应人的性子,不说话多半是怕气上头说不该说的,或是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足为道的算盘。
他倒不担心宁轩樾对他生气,而是担心康王自戕那一剑。
亲手杀人和耍心机使绊子终究不同——虽说是宁琰自己撞上去的,但剑握在宁轩樾手里,反目的局也是他亲手诱导……只是没有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
谢执暗叹一声,掬水洗净脸,湿漉漉地凑上去碰了碰他唇角,“过来。”
宁轩樾往后一避,“脏。”
谢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放进水中,仔仔细细洗净血污。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边揉宁轩樾十指,边有意轻飘飘问,“那我也要生气。我在诏狱蹲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抛下我在宫外逍遥?”
宁轩樾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又一软。
他揉了把谢执后颈,答非所问。
“我去沐浴,别把你整盆水洗脏了。”
几盆冷水把残存的焦躁浇灭,宁轩樾闷头灌了两杯酒平复心情,顺道还抢过吴伯的活,捧着药粥进屋。
谢执半披浴衣,坐在床沿处理伤口。
纱衣拢着浩渺晨光,修长的后颈线条一览无余,宁轩樾脚步一顿,酒意有些情难自已地上涌。
谢执早听到脚步声,但没有避。一来伤口总归需要上药,二来宁轩樾又不是没有见过,三来……
他是故意的。
胡闹的次数多了,他终于若有所觉地意识到,宁轩樾吃不消他服软。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拽宁轩樾坐到床头,直截了当开口,“我在想康王的事。”
宁轩樾表情微僵,一时没有出声。
谢执的手还没彻底回温,覆在手背上微凉,像一泓秋雨。
他没有逼着宁轩樾回应,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好似扯闲篇。
“我独自率军的头一场仗打得很顺,得胜后满心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英雄,带着几个弟兄,兴冲冲去接收被俘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咬住下唇轻嗤一声。
狱中咬破的伤口稍稍一碰就再次崩开,他抿着血丝,续道:“谁知百姓中突然冲出三五人,挥起匕首直直刺向我。我一惊,下意识抽刀就把他们都砍了。”
宁轩樾何其聪明,听到这里岂能不明白,眉头一拧,反握住他。谢执摇头示意无妨。
“直到彻底打败这支部族我才知道,浑勒鞑子扣押了这些百姓的父母妻儿,若是他们不听话,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下锅活活煮熟,再分到一碗至亲的肉羹,要么吃,要么死。”
宁轩樾听得揪心,强行打断:“这并非你的过错。”
谢执坚持续道:“他们为了亲人被迫刺杀我,我举刀向本该被我保护的人。我一度很害怕自己会习惯杀人,一边害怕一边又杀了很多人,有些是敌军,有些是浑勒平民,有些是因为我来得不够及时而枉死的衍朝百姓。我时而回想,觉得每个人都有情有可原的死因,同时又有‘本该保住性命’的理由——只要止战,只要和平相处。”
他抬眼看住宁轩樾,眼神干净如十年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又有将军过尽征鸿的波澜。
“但这个念头很幼稚。江河尚且不能往同一片海奔流,人心又怎会朝着一处共进退?我不能这么贪心,又想做圣人,又想做自私的小人,既要我所爱之人可以来去自由、平安喜乐,又希望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
“我杀了很多人,却也是为了护住更多人。只要我对杀人没有麻木,那手中刀,终有还鞘之日。”
谢执凑上前去,鼻息轻轻扑打在宁轩樾脸上,顺着鼻梁滑至两颊。
他呼吸间仍有未散的药香,令宁轩樾情不自禁加深呼吸。
——杀人者和凭吊者可以是同一人吗?破窗者和济世者可以是同一人吗?
宁轩樾强行平静的心底忽然崩开一条缝隙,漫出压抑又浓稠的哀意,被这一连串七拐八绕的安慰稀释掉,反而从自陷泥潭的牛角尖里解脱出来。
人心的褶皱比宫墙还深,狠心和软弱共存又有什么虚伪不堪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