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不是让江卿给你寻几个帮衬的人手?”
骆含英又向江淮澍一拱手,“江大人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但司衡府事务既繁又杂且细,不好上手,别说他们,就连微臣都时常觉得吃力。”
专挑边边角角、鸡零狗碎的琐事,一股脑儿丢给他们,能叫人不头昏脑胀么?
骆含英暗自回味自己的演技,自诩诓人的本事见长,没辜负殿下的嘱托和言传身教,双眼满意地眯了眯,顺便挤出两滴无辜又坚贞的清泪。
“陛下!端王侍奉皇陵,唯余臣等焚膏继晷、鞠躬尽瘁,奉命支持战事,便宵衣旰食,连夜筹措出第二批辎重运送出去。
“臣看过旧日簿记,这一年来都未实现的军需补给,司衡府协同户、工二部,短短半月内办成两桩!连言官都不敢说臣等结党营私,臣真不知太傅对结党分外有见地,竟以此相讦!”
宁琢最不善应付这种“忠直”之臣,何况骆含英本就长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文秀稚拙相,眼角耷拉下来,泪珠悬而不落,更是衬得梁丘山凶神恶煞。
骆含英这当庭一“哭”,不仅为司衡府叫屈,还暗戳戳往天子心里戳了三颗钉子:
其一,过去一年都没好好管过边防——更别提宁琢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了多久——这雁门关守不住,能全怪谢执?
其二,第二批辎重已经送出去了,且正是奉天子“全力迎敌”的金口玉言,怎么收场,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三,梁丘山与一干东宫旧臣成日价指手画脚,端王乖乖待在皇陵,害得我骆含英不得不出面主持这烂摊子。而谢将军在边关生死一线,到底是谁结党,是谁左右天子圣断?
他演着演着,真情实感涌上来,用含怒带怨的一拧头结束对质,看也不看面皮紫胀的梁丘山,大步走回百官队列。
梁丘山气成水壶状,手指恨不得戳进他喉咙口去:“胡搅蛮缠!你们司衡府行事可还有章程?可还管王法?凭一句‘便宜行事’就胡作非为!”
他攥着胸口,两眼直发黑,缓了缓才继续喝道:“是打是和还没议定,谁让你们运送辎重的?账簿呢?拿出来让三司审议!”
“朕都没开口,梁太傅这是要自己下旨了!”
惊天巨响震慑东堂殿宇,宁琢抓起镇纸劈手砸向御案,硬生生将金丝楠木砸出一片蛛网似的裂纹。他气得浑身发抖,头一回不闪不避地怒视昔日座师:
“朕看梁太傅肝火过旺,该回府静养两日,好好清清心了!”
堂内群臣不约而同地神色微变。
司衡府成立一年有余,名义上仍是直达天听的临时官署。以官职论,梁丘山无权越过皇帝,直接要求其呈上公文。
而宁琢最忌讳的是什么?
登基之前,顺安帝强横专断,端王精彩绝艳,康王张扬桀骜,东宫始终被蒙蔽在阴影之中。
登基之后,先帝寝宫的烟气不散,内忧外患频发,宁琢奋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挣出阴翳,结果仍身陷罗网之中。
他维系与这帮旧臣的情分,是为了拥有斩断这情分的底气,并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指手画脚。
见天子震怒,梁丘山想驳不敢驳,要走不能走,半晌,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是臣忧心太甚,御前失仪。”
“端王殿下离京前特意叮嘱,此后司衡府大小事务、出入账册,都要及时上呈陛下。太傅若有疑义,可经陛下允准后查阅。”
骆含英幽幽出声,语气愤愤不平又委屈巴巴,叫人难以指摘他火上浇油。
“既然太傅觉得我不配暂代司衡府令,不如到皇陵找殿下相助罢!我才疏学浅,实在有愧殿下托付。”
不提那些簿记还好,一提起来,宁琢简直头皮发麻。
那司衡府的册子扎扎实实几大摞,田亩、户籍、铜钱、粮食各大项目都有造册,每天进进出出的细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特意从户部召人讲解,听得头晕脑胀,只听明白了这半年来国库有所充实,新政方兴未艾;问司衡府,换谁都是一句焦头烂额的“殿下不在,臣只能尽力而为”。
宁琢简直不明白,这政务离了宁轩樾难道就转不明白了?
他俯瞰堂下朝臣,放眼乌帽锦衣,满目唯唯诺诺,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要打如何打、要和怎么和,却无一人直言。
宁琢心烦意乱,握住天子玉玺,触到满手冰凉。
“……先把端王给我叫回来。”
他疲倦又烦躁地一摆手,抛下这么一句,便起身而去,留下在场官员面面相觑。
两日后,端王府静室内。
“这些日子有劳骆兄。”
宁轩樾卸下玄色披风,快步走到骆含英面前,身上皇陵的熏香气息未散。
时隔多日相见,骆含英陡然找回了主心骨,又惊又喜,忙不迭掏出司衡令塞回他手中。
“殿下……”他鼻头发酸,几乎有些哽咽,“殿下别这么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只怕做得不好。”
宁轩樾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得不错,受累了。”
破晓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逸入静室,他走去闭紧窗扇,示意骆含英坐下,直截了当道:“第二批辎重送出去了?”
骆含英赶紧吸吸鼻子,正色道:“先前得避避风头,两日前才送出城去。殿下,前线还没有新的消息,我们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宁轩樾沉默须臾。
天子口谕与战报一并送到了皇陵,他皱眉看完监军啰啰嗦嗦的一页纸,发现其后还有一封。
字迹稍显飘逸,仅有寥寥数语:
“苦战不利,暂退关内,俟机回击。”
是谢执亲笔。
撞入眼帘的刹那,宁轩樾长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