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指尖顺着耳廓滑落,途经火烧火燎的耳垂,一触即分的刹那,微含笑意的话音坦然入耳。
“就是想同你厮守一生的意思。”
宁轩樾轻飘飘投下一颗巨石,没等对方憋出半个字,便无辜又突兀地转移话题:“腿上的你自己来?”
“……什么?”
耳根烧得头脑一并滚烫,谢执的思维没转过弯,原地打了个结。
宁轩樾没再上手,眼神却有如实质,往他腿上一滑。
“剩下的针,你自己卸?就不互相折磨了吧。”
不互、相,折磨?
这话的深意没法细想。
看请谢执的神情,宁轩樾眼中又浮起笑意。那抹天生的凉薄与哀愁溶入眉眼,恰到好处地压住桃花眼的轻浮。
他的神情介乎“我知道我不配爱你”与“不知道如何不爱你”之间,被一层微妙的自厌自弃包裹,浮沉在幽深如墨的眼中。
谢执不中用的心肠一软,一鼓作气把话说开的冲动颤巍巍缩了回去。
见他紧抿的双唇松动了一下,宁轩樾居然有些不敢听,忙抢过话头。
“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新春愉快。”
甩下这么一句,他衣摆一飘,竟就这么转身而去。
谢执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当中,瞪着那混蛋出门的方向,忿忿地将腿上的针全拔了。
耳廓还热着。他抬手揉搓双耳,要将残余的触感覆盖似的,脑海中却残留着宁轩樾离开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袍袖被夜风鼓起,犹如幽远天幕下振翼而不得飞的白鸟,独身没入夜色之中。
想着想着,谢执手上动作不知不觉渐停,捂着双耳的样子不像擦除什么痕迹,反倒像在感受耳畔的余温。
这边厢谢执辗转反侧,而宫中亦灯火未熄。
宫宴上自称困乏的顺安帝并未回寝殿。
御书房内烛影幽幽,淌过面前两块精铁,一块无瑕而黯淡,一块裂隙中蕴光,合而为一,正是完整的朔北虎符。
为表对忠臣良将的恩宠,右符多年前加刻一“谢”字;而今这半枚虎符经谢执之手交还,表面的刀痕正正好好,将“谢”字劈作两半。
残血嵌在蛛网似的裂痕内,如骨血注入字中,支撑它阴魂不散地爬回顺安帝眼前。
烛火剧烈一荡,倏地熄灭半边。
夜风凄唳。
顺安帝霎时间僵直后背,檀木椅沉重地蹭过地面,拖出“吱——嘎——”的长声。
笃,笃。
两声轻响。
顺安帝一悚,猛地探手握住桌旁佩剑,剑架一歪,轰然倒地。
门外人忙高声试探,“皇上?”
一心急便尖利的嗓音,正是顺安帝的近侍太监贺公公。
闻声,顺安帝全身一松,将剑丢回桌上。“进。”
“皇上,章太医回话来了。”
贺公公迈着小碎步入内,极有眼色地捡起剑架放好,这才请进章太医。
顺安帝按着额角,阴郁地哼了一声,示意来人开口。
章太医笨嘴拙舌,太医院就属他最不会讨贵人们欢心,今日不知为何被选中跑腿回话,尚未觉得荣宠,先被圣上黑沉的脸色吓得两股战战,幼时结巴的老毛病险些又犯了。
“谢……谢大人伤得太重,又没好好调养,全凭底子好才熬过来,但这一遭算是坏、坏了根本,臣无能,怕是养不回大人从前的根基。”
他一紧张,肚子里的话就全秃噜了出去,一段话没几个字中听,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赶忙找补道:“但若要调养,总归是有法子的,臣……”
顺安帝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齐家那丫头真懂医术?”
章太医眨巴眨巴眼,脑子迟钝地调了个头,想起“齐家丫头”指的是端王妃。
“大概是略、略懂点皮毛。”
章太医如芒在背,小心觑着圣上脸色。
这话回得对么?该夸王妃天资聪颖,还是夸她无师自通?
光线昏沉,他愣是没瞅出半点端倪,只听顺安帝淡淡“嗯”了一声。
“那端王呢?”
章太医吞咽一口唾沫,鞭策脑筋转了三圈,仍没揣摩明白圣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