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宁轩樾让他在京外多逗留一阵子,但他越是这么说,谢执心里越是不踏实。
骆含英看他成天拖着腿一瘸一拐“健”步如飞,吓得够呛,谢执却熟练得浑然不觉,丝毫没耽搁在扬州的善后事宜,不日便如期启程北还。
临行前,他难得动私心去近郊山头坐了半个傍晚,又去市集兜了一圈,不知包裹里提了什么回来,珍而重之地随身带上马车,北上整顿其余州县的军防。
然而重整军防并非易事,谢执一行人再不耽搁,待走出江南地界,也已是半月后的事。
一沓信被谢执再怎么来来回回掺水兑酒地玩味,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令相思意不减反增,和他一路携带的桃花酒一样日益浓醇。
他们接近京畿时,久旱逢甘霖,降下了夏末秋初第一场雨。
各地民生虽靠司衡府及时派人管理、救济而勉强维系,但毕竟杯水车薪,直到这一场雨洋洋洒洒落下,所有人才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与这场雨相伴而至的,还有两个消息。
其一,是一封来自驿站的公文。
自打上次信鸽被截,宁轩樾借司衡府的名义,自永平经洛阳到江南,建立其一道驿站通路,沿途驻扎的皆为亲信,派专人快马送信。
这条驿站彻底打通的,宁轩樾光明正大地假公济私,将私信夹带在公文中,送到正冻着脸整军的谢将军手中。
信封上是一板一眼的司衡府印与端王规规矩矩手书的落款,谢执盯着这行字恍惚了片刻,只道有什么要务,一边强行拉回心神拆信,一边对当地都尉斥责未停。
“军纪懒散,操练生疏,才太平了这两三年功夫,军纪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么?!我看你……”
话音戛然而止。
一通责骂中道崩殂,他对着信纸双唇微张,在原地化成了一尊玉雕。
被训得点头哈腰的都尉眼睁睁看着疾言厉色的谢将军忽地哑巴了,整张脸被信纸挡住,只露出半轮耳廓,被天尽头连绵的夕霞染作半透明的绯红。
“……将军?”都尉试图献殷勤以戴罪立功,“可是有什么紧急政务?”
信纸“唰”地拍拢。
谢执用堪比抽刀的速度叠起信收入怀中,用力清清嗓子,沙哑道:“没……刚才骂到哪里了?”
信中满纸荒唐,没有只字正经。
直到翌日上酒楼吃酒,谢执才从喧声中捕捉到别的苗头。
“端王”二字穿过鼎沸人声和如注雨声,蓦地撞入他耳中。
谢执搭在酒盏上的五指一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听说端王刚把司衡府折腾出个正形,又整出了个新的幺蛾子,说什么开放各地学田供人认购,这又是闹哪出哇?”
“还别说,之前那些世家权贵不是被这皇帝兄弟俩摆了一道,正闹心呢么?认购这学田的人能优先入仕,呵,我看呐端王说到底还是为了敛财,听说那帮有钱人可踊跃着呢!……”
谢执身处喧腾人群中,暑气尚未尽消,雨水又添闷热,他却在觥筹交错中身体阵阵发寒。
这种事连行脚商都在议论,不会是空穴来风,宁轩樾来信中却只字未提,反而愈发显得个中有鬼。
谢执攥紧酒盏闷头饮尽一杯,“咚”地将瓷盏蹾到桌上,维持住面上的自如。
为什么这种消息他总要靠道听途说才能得知?上次惠明的来意他暂且揭过,没有细细追究,为何这次仍旧如此?
谢执勉强忍到酒罢箸歇,一行人回到歇脚的驿站,才趁其余人不备捂住骆含英的嘴,将人揪到僻静角落。
“呜唔唔何人敢当着谢将军的面劫持本官——谢将军?”
骆含英的嘴刚被松开,立刻色厉内荏地边威胁边跳脚欲逃,一转身径直撞破劫匪真面目,顿时傻眼。
谢执扯出一个冷笑,指尖捏着从宁轩樾那儿薅来的扇子,一下一下敲击手心,愣是敲出一身风雅无双的匪气。
骆含英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赔笑道:“谢将军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好好说……”
谢执“啪”一声展开折扇,凉风嗖地直扑他而来,把后半句话彻底吓回肚子里。
谢执自扇后斜睨他一眼,单刀直入,“端王让你瞒着我什么?”
“没、没什……”
寒风刮面。骆含英合理怀疑,扇上玉骨能被谢执一根根拆下来当刀使。
他虽迟钝,但不是傻子,从那日端王着急忙慌冲出去捞谢将军至今,虽看不明白二人的关系,起码能看出他们绝非朝中盛传的嫌隙已久。
端王惯常心思缜密、从容不迫,何曾见他如此张皇紧张,又何曾见他特地在公文中用一长段暗示自己,别的事可对谢将军知无不言,但新政务必瞒住,能拖一天是一天?
骆含英盘算完毕,默念“阿弥陀佛”:殿下啊殿下,这回我只好为你行善积德,以免你背上我这条人命了。
亭檐下雨声淅沥,他怀疑自己再不开口,紧接着淅沥的就是自己的血,于是眼一闭心一横,毅然决然道:“我说!”
谢执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胁迫太过,把人吓傻了,见他还能说话,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收起折扇淡声道:“嗯,说。”
骆含英觑着他手中扇子,吞咽了一口。
“殿下只是又推行了一道新政,并非有意隐瞒将军。”
他竭尽所能为自家殿下开脱完一句,转头说起正事,顿时说话也不打磕巴了,比雨落得还顺畅。
“户部前阵子彻底理了一通国库的账,私下呈到皇上案头,先前的旱情将军您也知道,总之就是钱有一点粮可见底。再加上之前司衡府对各地世家行事强硬,的确频频受阻。
“所以端王连夜写折子,提议各地预留一块学田用以重新开办学堂,参与科举者必先入学堂听讲。若没钱的士子可以用家中田地作抵押,来日考取后以俸禄加倍偿还,家中有余财者可以出资‘捐助’学堂,将来可获得旁听资格以及相应的学堂收益。”
骆含英措辞委婉,但连行脚商细想都能明白的道理,谢执岂能不懂?
一来各地办学,的确是一笔开销;二来对世家一味用强,大小权贵动的歪心思唯恐愈演愈烈,只怕徐木之流无需有心人挑拨便成蜂起之势;三来国库空虚,尤其连月来粮价一路走高,有那么仨瓜俩枣的闲钱,也补不上粮仓的空虚——而急于筹措粮食,又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