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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5页)

夜色中缭乱的篝火和烽火令人望之目眩,几乎看不清战况,谢执却听见呼啸的海风声中,时密时疏的脚步声向岸边汇集,间或响起番邦语言的“撤!”“撤!”。

海寇的目的是打家劫舍而非攻城略地,见好就收、逃之夭夭才是他们的做派,要是和他们在村寨纠缠,不仅夜黑风高抓不住这些小虫子,还吃力不讨好。

但凡撤出村寨,后面的瓮中捉鳖就好说了。

谢执抽身回帐嘱咐裨将,“我亲自去岸上,你派人去村寨安抚百姓。”

裨将一愣,“安抚百姓?”

闻言谢执皱眉。

难道先前贼寇劫掠,没有人抚恤沿途百姓?

恰在此时传令官气喘吁吁来报,“寨中贼寇往岸边撤退,但有数名百姓被他们劫持,要、要管吗?”

谢执眉心一拧,没空再和裨将废话,匆匆道:“借刀弓一用。按吩咐的去做!”

他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掀动如幡,至海岸附近,上身一俯滚下马背,顺势看清岸上对峙情形:

贼寇提刀架在五六个百姓的脖子上,口中叽里呱啦说着番邦话,在场虽无人听懂,但光看架势就能猜出一手交人一手交船的意图。

那些百姓发出惊恐至极的抽噎,水军将领瞟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板起脸阴沉沉开口,“动——”

区区五人,怎么能抵得上剿灭一群贼寇?

人命如草芥,不是这时候死在刀下,也早晚要死死于苛捐杂税、重伤顽疾。

意外、病痛、世道乃至活着本身都可以轻而易举夺去人的性命,死后一抔黄土、半两浊酒已算厚葬。

大浪淘沙,不足挂齿。

像是冥冥中感应到结局,被劫的百姓终于放声哭嚎起来,海寇立刻从中察觉江南水军的打算,弯刀一翻就要杀人逃命。

千钧一发之际,谢执堪堪脚尖落地,来不及思考便反手摘弓,连射两箭。

海岸上嘭嘭炸开三簇血花,其余两名贼寇始料未及地呆愣片刻,竟叫手中两名没哭没闹的百姓狠狠一撞,趁机逃开。

紧接着又是两箭破空而至,射穿这两名贼寇的咽喉。

海岸霎那寂静,随即双方都回过神来,海寇散兵游勇自然难敌谢执提前备下的包围圈,不多时便被吱哇乱叫着一网打尽。

泊岸的船在燃烧,火舌“哔啵”吞吐船帆,细长的桅杆逐渐不堪重负,发出令人耳酸的摩擦声,随后“咚”地砸在甲板上。

大船剧震,水花与火星一同溅到脚边。谢执揉去眉心褶皱,摆出温和表情走向那五名百姓,“令诸位遇险,是我们失职,以后必然不会……”

他的目光诚恳地扫过每个人,陡然顿住,难以置信地认出最后那两名“百姓”:

惠明,还有……齐洺格?

他心中万分惊诧,嘴上话音断掉刹那,随即不动声色地续道:“……不会让诸位再身陷如此险境。”

水军将领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陌生面孔,俊秀,但清癯得有杀气,说出这种代表江南水军的话却毫不怯场,更别提……

他侧目扫视沙砾上断喉穿脑的尸体,甚至其中一箭径直贯穿两颗脑袋!

他起了层白毛汗,哗哗潮声直往后背爬,眼睁睁看着谢执莫测地盯了那些百姓一眼,然后朝他走来。

笑得漂亮又不客气,指尖夹着一封从军之人必不敢忘的君令,“事急从权,还未来得及事先传令——我是皇上派来巡查两江军防的。”

这时贺方若及其手下终于战战兢兢地姗姗来迟,着急催促道:“这位是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当朝卫将军,谢庭榆谢将军!”

一众甲兵沿着海岸齐刷刷跪倒一片。

即便谢执稍觉无奈,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头衔和靖戎令双管齐下,的确令他登时在军中立威,整顿军防的各项事务推进得分外顺利。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那夜连射四箭的威慑,又有多少是因他回身上马指挥合围的身姿,谢将军就全然不得而知了。

扬州守军的底子其实不差,但缺真材实料的将领,多为有点家世的少爷来攒军功。长官松散无用,手下自然上行下效,乐得懈怠。

谢执在军中忙得连轴转,整肃军纪、重新编队操练,同时拉贺方若、沈容川一同商讨新的擢升体系,每日匆匆沾两个时辰枕头便又去军营点卯,竟然一直没得空去找惠明和齐洺格兴师问罪。

而永平远隔千里之外,音信茫茫,只送来两封不相干的公文。

谢执不动声色地接过,上手一捻探出厚度,磨了磨牙:男人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信!说好的写信来呢?整整一个月,竟连司衡府都没送来半个字!

再转念,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担心朝中再生变故,担心书信被截、宁轩樾麻烦缠身……

“真是无药散闲愁呐。”他模仿戏班唱腔叹了一声。

这日他难得在暮色收尽前离开军营,无端觉得心乱,慢吞吞地沿街信步。谁知腿有自己的主意,一不留神,竟将他带回上次和宁轩樾来过的酒楼。

谢执哑然,半晌低头胡乱一笑,上楼找到原先那个临窗的位置。

他累得没什么胃口,随口问:“有糖藕吗?”

小二挠头,“啊,还没到时令呢。”

谢执一哂,随意点了几样小菜,慢慢一筷子一筷子逼自己咽下,又克制地喝了壶酒。

这回喝得少且慢,只微微脸热,恰好够他的烦闷一股脑翻涌不休。

谢执瞥了眼空荡荡的对面,彻底停著不想吃了。

鼎沸人声如滚水般漫开,将这一方落寞也遮掩得毫无形迹。

谢执斜倚窗框,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心中无意识地盘算:“扬州也算因祸得福,陈家囤积的兵器与粮马都算充裕,但别的地方……这一年来少有雨水,如今入夏,万一大旱,势必田地无收、百姓缺粮,倘若开仓救济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紧接着就要入秋,倘若浑勒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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