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后,流民堆中混入三个面抹黄泥、衣衫褴褛的身影。
当中一位光溜脑袋上赫然十二个戒疤,颈带佛珠,手持破碗,拄着根藤条拐杖,满脸四大皆空的安详。
流民乱作一团,喧声中没人听见高僧嘶嘶地冲身边人道:“这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扮相?谢将军可是话本子看多了?!”
谢执满脸胡乱抹上的尘土,嘴唇几乎不动,“咱们可不就是来招摇撞骗的?我看住持装起来像得很。”
惠明噎住:这小兔崽子怕不是拐着弯骂他不像个正经和尚?!
正无语凝噎,齐洺格依次一捅二人,“别吵了!听那边那人说什么呢。”
“……司衡府打着还田于民的旗号,到头来还不是变着法儿要咱们百姓的命?日子过得还不如做佃户的时候!我看是端王为了独揽大权,穷折腾咱们!”
流民本就怒气横生,此话一出,顿时响起不少附和之声。
三人对视一眼,顺着人流接近说话人。惠明拈动佛珠,在沸腾人声中扬声道:“这位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您手头宽裕得很,何必与我们为伍,满口喊穷?”
说话人一愣,旋即暴怒,“哪儿来的秃驴,别血口喷人!”
惠明不徐不疾,“不久前贫僧往此地徐大人府中讲经,正巧见你收下几十两银子出门,怎么才几日,就被官府逼得‘要命’了?”
此地豪绅徐木之女进康王府中,由陪嫁丫鬟转为侧室,徐木自己被封了个小小亭侯,狐假虎威成当地一霸,被骆含英查出与之有牵连的人中,眼前这个说话人赫然在列。
他胀红面皮,急中生智喝道:“既然你能入徐大人府中,想必和那些大人物们是一伙的!我倒要问问你,混入我们百姓中是想做什么?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三人拿下祭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咱们殿下终于再次上线!
抱歉昨天卡文了,对着大纲愣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太对,滑跪ww
第75章重聚
“祭旗”二字一出,鼎沸的人声陡然平息半截,百姓止住声讨官府的呼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谢执打眼望去,心下了然。
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太平地过日子,丰年添二两米饭,荒年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不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造反这一条不归路。
眼下还只是嘴上叫嚷得凶,可一旦见血,万一这和尚和随从真和官府有什么牵连,那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烈日当头,百姓无措地握着锄头和柴刀,汗从额角滴滴答答滑下,落入这片供养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土地,形成一痕浅浅的水渍,倏忽蒸发不见。
谢执将众人的踌躇尽收眼底,正准备按兵不动,忽然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中传出应和声:
“没错!给那帮狗官一点颜色瞧瞧!”
“咱们就是一退再退才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此三五声后,渐次有新的声音加入,原本踌躇不定的百姓被领头人煽动,举起手中柴刀向三人逼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洺格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