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却落了空。
有人先他拳风半步,一脚将丁贵踢飞至半丈开外。
谢执方才伤腿使力,痛得眼前泛黑,此刻收力不及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撑地。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那人咬牙切齿,“……你要做谁的媳妇儿?!”
熟悉的檀香入鼻,谢执惊跳的心瞬间落到实处。他卸下腰背紧绷的力,匀了口气缓过痛劲,这才眨掉眼中疼出的生理性泪水,去看来人。
“璟珵?你怎么来了?”
接着慢半拍地哭笑不得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两个字?”
他背着光,只看见漫天红云下眼前人的轮廓,连发丝都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神情。
宁轩樾只觉天际的烈火一路滚到心底,烧得他心脏紧缩成团,被浓稠到沸腾的焦灼来回炙烤,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心急如焚的滋味。
谢执看不分明,却能感到搂紧自己的手正在隐隐颤抖。
他摸索着捏了捏宁轩樾指尖,“别担心,好好的呢,先操心操心徐木——我疑心他是受人指使,要针对司衡府。”
宁轩樾简直不知道这混蛋哪来的底气说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明明片刻前刚折着腿摔进自己怀里,是当他眼瞎还是脑瘸?!
他心头火烧得旺,嘴上反而冰冻三尺,“我知道,你先跟我走。”
“那流民……”
“惠明带人去安抚了。”
“还有这个……”谢执略作回想,“丁贵,把他捆回去。”
宁轩樾阴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题大做。
他松开谢执,解下革带把昏迷的丁贵拴在树上,言简意赅道:“回去叫人来捆走。”
谢执隐隐察觉气氛僵持,试探地唤了一声,“璟珵?”
宁轩樾在盛夏说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闭嘴。”
他似乎是孤身赶来,大步上前将谢执打横抱起,踏过渐收的暮色稳稳向林外走去。
在房中被抱起来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四周无人,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谢执全身一僵,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宁轩樾在生气。
怒火中烧的那种。
谢执硬是咽回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忍辱负重地攀住宁轩樾肩头,小心翼翼卸下一点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错觉,宁轩樾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蒙昧天色将他咬紧的下颌线又柔和几分。谢执宽心得太早,顺口开始交接正事。
“信鸽被截了,骆大人没有收到你的信,对方伪造信件让他强硬行事,想必和徐木是一伙的。徐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回去审一审他背后的人是谁。”
宁轩樾没有作声。
夜色如墨笔写意般层叠降临,谢执费力扬起头才勉强看清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借力,微微陷入他的肩头。
宁轩樾倏地停下脚步。
“非得伤到晕过去了你才能不操心那么一时片刻么?”
谢执:“……?”
宁轩樾气极反笑,抱着他没动,语调平板语速飞快。
“徐木背后的确有人,收到骆含英第二封回信时我意识到信被截了,来不及沟通,于是当时就动身南下,不知预支多少运气才能今天瞎猫碰见死耗子地在你还没被别人掳走当瘸腿媳妇前正正好好赶到——”
谢执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放下,动作粗暴,临落地时却归于温柔。
他扶着谢执半边肩膀没松,一言不发。
谢执抬起头,这才发现绕过转角便是当地官署。
——他宁可疼死也不好意思当众被打横抱着,宁轩樾自然知道。
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