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轩樾起身去到门边,塞给吴伯一只温手炉,“让他自己进来吧,外头风雪大,你别来回跑了。”
话是如此说,远远还是见两个人影走到内院,其中一个才止住脚步。
骆含英上回来此是在深夜,去静室的途中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生怕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这回作不速之客,白日里穿过庭院,纵使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忍不住想:
“怎么这般冷清,还没外间富丽堂皇?唉,端王妃要是不在兰恩寺清修,多少也能热闹些……”
“什么事让你这么拿不定主意?”
胡思乱想戛然而止,骆含英心虚地抬起头来。
只见他家殿下外罩一袭青衫,未束革带,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正散漫地歪在门边,桃花眼斜斜瞥来。
骆含英正直的小心脏突地大跳了一下:“见惯了殿下朝服端整运筹帷幄,都忘了为官前风闻的‘当朝端王举止不端’……难道是因为,这个?”
“冻傻了?”
今日端王似乎格外心不在焉,侧身放人进来,不招待他落座便抖开袍袖,闲闲地伸出手来,“什么东西,卖这么大关子。”
“……哦!”
骆含英忙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封帛书,双手递到面前五指错落、姿态闲雅的手中,口中念道:
“前几日边关战报送抵京城,交给司衡府的文书里夹带一封信笺,点名殿下亲启,我就扣下封存了起来,但看这封口漆印又不是要紧公务,就没立马送往皇陵。”
他埋着头,嘴里絮絮,因而没发现,“边关”二字一出,宁轩樾脸色登时大变,满身懒散一扫而空。
他手里捧着那薄纸,流露出几分无措,怔怔盯了它两眼,忽然凑到鼻尖,像是企图从上面嗅到什么气息似的。
未彻底关紧的门扉漏入一缕刺骨的风,宁轩樾猛地回神,打住骆含英话头。
“我知道了。”他语气镇定,脚步却透露出急迫,扑到案边翻找什么。那边崔毓一恍即了然,提前找到白玉书刀,静静递到他手边。
宁轩樾喃喃一句“多谢”,稳住执书刀的手,仔仔细细揭开封口。
封皮内真就只有一页纸、四个字:
安好。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不似呈到御前的战报端整,但确乎是谢执亲笔无疑。
两杯鹤觞酒积压的酒意一瞬间上涌,宁轩樾眼眶滚烫,手指无意间收紧,将脆弱的纸页捏出一痕指印。
压在心底的千言万语随酒意纷纷浮起——
就得空写这四个字,这还算安好?
给狗皇帝写了一百二十三个字,给我就四个字,哦,你倒是真的“勿念”了?
……勿念,可叫人如何勿念?
宁轩樾又想:原来仿写给蒋中济的信还是有纰漏,庭榆重伤后笔力比以前虚浮,我模仿的却还是他以前的笔迹……永平都这样冷了,也不知雁门该是何等天寒地冻,他旧伤疼不疼?
乱纷纷思绪堵在心口,梗在喉头,胀在眼眶,宁轩樾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微微弓起的脊背被松垂青衫遮掩,其余三人只能看见他沉默到近乎枯寂的背影,蒙在透过两层窗纱斜切入内的雪色之中,半是昏昏,半是茫茫。
崔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恍如转瞬又似许久之后,宁轩樾倏地动弹了一下,捏着信纸,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来。
他挂着朝堂上一贯的疏淡微笑,冲凭借本能闭紧嘴的骆含英道:“这信至关重要,下次无论如何也要避开外人,当即送到我手上,明白么?”
骆含英愣愣地点点头。
宁轩樾眼睫一落一起,抬眼时笑意渐深,“做得很好。”
骆含英总觉得殿下看似温煦的笑容里掺着一丝冷意,咽了口唾沫,想问又无从问起,视线飘忽着就和同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面面相觑。
“写了什么——”
“是急务吗——”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吴伯充溢喜悦的话音:“殿下——捷报!边关大捷!”
宁轩樾云淡风轻不到半盏茶功夫,闻言又是脸色巨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抢在吴伯之前拉开房门。
“边关大捷!”吴伯难掩喜色,手里提着八哥笼就忙不迭赶来传讯。
八哥差点儿没一头撞到笼上,趾爪死死抠紧栖木,怨念地引吭重复:“大捷!殿下!边关!”
吴伯一根手指怼在它脑袋上,手动将鸟噤声,略微正色道:“殿下,雁门战报抵京,陛下派来传谕的人正在外院,请您进宫议事。”
第107章音书(下)
宁轩樾换回朝服,匆匆进宫。
骆含英关心战报详情,在司衡府等得望眼欲穿,直望到天色渐昏、雪势又紧,终于盼到他披雪疾步而来。
“陛下可有向殿下发难?”他“噌”一下跳起来迎上前去,搓着手期期艾艾地,想打听又不知该不该打听。
宁轩樾看得好笑,屈指不轻不重地赏他一个爆栗,“司衡令都在你手上,骆大人,摆出点官架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