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啰啰嗦嗦地念完圣旨,瞥了眼炭火零星的火盆,拢紧毛领,冲谢执假笑。
“临行前,不成想竟这般冷,但陛下金口,命咱们必须亲自将圣意带到,这不,迢迢地赶来了。
“陛下还钦赐将军一支玉如意、一柄玉钺,还有一副御笔亲书的匾额,已送至将军府上——谢将军,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啊。”
“臣感念陛下厚爱。”
谢执也不是当年那个傻小子了,虽然心里没好气,脸上还是圆滑地回以微笑。
“劳烦大人一路赶来,只可惜军营简陋,没法为您设宴洗尘,还望梁大人海涵。”
梁闻修笑容一僵,即刻又续上两声干笑:“哈哈,自然,自然,军中艰苦嘛。我将陛下的意思带到,在军中转转,体恤体恤将士们,也就功成身退了。”
他刻意地打了个寒战,又捂了捂毛领,半是恭维、半是暗示道:“要不说您是将军呢,光是这天气,我这等文弱人就扛不住。”
岂料谢执毫不识趣,随口一句“大人辛苦”,转而反问道:“北疆气候的确恶劣,将士们也是生扛着——对了梁大人,除了方才圣旨中提及的嘉许,陛下可还有给军中的犒赏?”
他作赧然状:“莫见笑,这一路来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将士们也是不容易。陛下亲口赞许,自然十分鼓舞军心,不过若有粮草等补给,想必更是振奋人心呐。”
梁闻修:“……自然是有的,呵呵,只不过雪天行路艰难,唯恐耽误圣旨,就留在关中,待之后运输。不过!也有一位司衡府的小吏随我出关,运送了其中一批粮草至营中,将军稍后可命他回禀详情。”
谢执双眼一亮,拔腿就要告辞。梁闻修忙唤住:“将军留步!”
谢执不得不刹住脚步,“……大人还有什么要紧事?”
梁闻修不着急作答,缓步凑近,卖个关子,“确有要事,且是十分要紧的大事。”
“……”谢执压着性子,“梁大人请讲。”
梁闻修郑重道:“陛下体恤众将士出生入死,也忧心战事持久、消耗国力,因此我此行还有一项要务——陛下口谕,要我试探浑勒和谈的意愿。”
他见谢执脸色微变,满意地抽身,捋着风帽下的山羊胡子,“也是巧了,我适才一路入营,恰好见浑勒使者被士卒押下,嘶,也不知他们为何事而来?”
他意味深长地盯住谢执。
谢执不得已:“……浑勒左敦王确实放出过风声,因还未辨明真假,是以还未向朝中禀报。”
“真真假假,隔着两军对垒,又如何辨明?倘若对方有意,不如允其使者入京!”
梁闻修得逞,顺杆儿爬地一拍他胸口,作推心置腹状。
“区区一队使团罢了,何况还有谢将军率雄兵镇守,不足为惧吧?如若断然拒绝和谈,未免伤了两族和气,谢将军说是也不是?”
“……谨遵圣谕。”
谢执并非全无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番“圣谕”,难免暗叹一口气。
他顿了顿,“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应浑勒,他们若真有心,定会再度试探。梁大人不如再等几天,不然衍军占上风,却上赶着求和,恐怕助长他人气焰。”
梁闻修一听说自己还要挨几天冻,脸都绿了,可惜被貂皮风帽遮得严严实实,就算谢执愿看他脸色也看不见。
“……哈哈,我身为天使,自当尽心竭力。”
他绿着脸挤出这几个字,赶紧出帐找随从的门客,商量快速勾引浑勒的对策去了。
谢执目送他走远,掸掸胸口,足尖一转,在营中找到秦崧。
“梁大人的随行人中,是不是有司衡府的人?”
“哦,有的!”秦崧挠挠头,指了个方向,“怎么一个两个都找他?适才蒋大哥也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是吗。”
谢执若有所觉,拔腿向他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见蒋中济杵在一营帐角落,光看背影,都透出一股子气急败坏。
“……是要紧事!我之前还帮那狗……帮端王、殿下,办过事,给他递封信怎么了?”
“不不不不是我不想,但是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啊军爷……”
“我以前是鸦杀军的人,四舍五入,算咱们谢小将军娘家人!他这么想拉拢谢小将军,看他娘家人两行字又能掉块肉吗?!”
蒋中济这辈子也没如此仗势欺人过,又气又恼,拼命压着嗓音,威逼利诱。
“两行字能把你们端王咒死不成!你帮我送一次,我这个银虎坠子给你了……你再要多的现在也没有,等我回关内再给你!”
“不是我不想帮啊军爷,这真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您告诉我想说什么,等我回去,寻个机会亲口告诉殿下,您看如何?”
蒋中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执也并非故意听人墙角,奈何恰好顺风,他又听力过人,字字清晰入耳。他忍着笑,又觉得另一个声音也分外熟悉,正琢磨着,那边厢爆发出一声愤怒又憋屈的怒吼。
他担心蒋中济人高马大又脾气急躁,到时候气坏自己又吓坏别人,赶紧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蹑步靠近,伸手拍了拍对方。
蒋中济一激灵,猛地一个大跳转身,双手此地无银地往身后一藏。
谢执忍着笑:“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还有,怎么还拿我唬人呢?”
蒋中济臊得脸红脖子粗。
没等他憋出一个字,他高大身影后响起又惊又喜的一声:“谢将军!”
谢执定睛看那扒拉开蒋中济的人,同样惊喜道:“小贾?你不是在北禁军么?”
许久不见,少年人抽条又快,他都快认不出了。
小贾憨笑:“本来北禁军也不缺我一个,春狩之后,端王殿下让我在司衡府帮差,我就这么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