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民怨沸沸,在表面的安分下,新编出了八百个版本的猜测。
民间如此,士人之中,亦风行起数篇假托佚名的文章,文风各不相同,或是慷慨激昂的檄文,或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可行性暂且不论,但行文皆潇洒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不少自诩清流的风雅文人读罢,恨不得当场自燃成岩浆,替这些写文的“有识之士”冲垮丹墀,重塑一片新天。
上至皇帝,下至六部,都没逃过这场口水仗,唯独司衡府没怎么受池鱼之殃,反倒因真真切切还田于民,老老实实佐助战事,偶然被骂两句,还有人帮着还嘴。
就连那曾经名声不佳的端王殿下,都摇身一变,成了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的君子,叠加他旧日风花雪月的流言,引得不少男女心驰神往。
眼下,这位“君子”正执笔伏在案前,一边笔下不停,一边随口与骆含英谈天。
这会儿倒不像是写话本子。骆含英悄摸探头,见案头还研了一砚朱砂,绢帛上大片枯笔,峻峭嶙峋,其间点染数瓣殷红。
宁轩樾仿佛察觉到身后目光,忽地住笔,回头笑道:“画得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明明开得正旺,怎么殿下这画上才开三两朵,怪冷清的。”
骆含英心直口快,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不过我就是个俗人,光爱看花团锦簇、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宁轩樾垂眼复念这四个字,“不俗,我也喜欢。”
他的怅然稍纵即逝,再抬眼时已毫无踪迹:“刚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什么事?”
骆含英这才想起来:“喔喔——是扬州贺刺史递信。
“信中说,也许是他推波助澜时下料太猛,把您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英明神武,以至于真有几个老妪深信不疑——也不对,没有说您不英明神武的意思——总之,那几位老人家想给您修庙立像,积蓄又不够,日日去府衙请愿,害得当地知县十天没敢走正门了。”
宁轩樾左手支颐,右手持笔,笔尾毫无仪态地戳在颊上,给他戳出一个笑窝。
“啧,早知道我如此天纵奇才,早点儿去写话本子,美名远播东西南北,卖价水涨船高,还辛辛苦苦建这司衡府做什么?”他坐直身子,兴致勃勃打商量,“哎你说,给书生们做代笔,是不是也能捞一大笔?”
骆含英以手遮眼,告诉自己冷静,嘴上一板一眼答:“……殿下,要是没司衡府,哪来的科举?百姓们要么忙着给佃户交租,要么苦于徭役,谁来找你代笔,谁有闲心听话本子?”
宁轩樾放声大笑。
他搁下笔,语气正经下来:“过犹不及。风头太盛,更要惹有心人怀疑是司衡府在背后捣鬼。”
骆含英点点头:“听说陛下嘴里火泡连日不好,太医院开了一堆清热调理的方子,都没下去火。”
宁轩樾嘀咕:“该。”
骆含英不察,又道:“惠明住持从并州发的信到了,称乌察邪归还俘虏百姓,他们也一并返回关中,比使团早一日抵达并州边界。”
信鸽虽快,但毕竟容易截获,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在信中写什么紧要事务。宁轩樾没追问内容,点点头,沉吟道:“那皇帝想必也会收到使团消息,过两日,驿站快马传递的公文也该到了,且看如何回报吧。”
人终归不似鸿雁,能远渡千山,探查时情,寄送相思。宁轩樾再能耐,终归不能手眼通天,唯有在音信无凭中等待。
同一片夜幕之下,永平城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人乔装成小厮打扮,以粗布遮面,鬼鬼祟祟地叩开梁府侧门。
不一会儿,接引的人露面,将他蒙上眼引入府内,七绕八拐至一间四壁无窗的密室中,才揭开遮眼布条。
密室中的另一人,须发花白,双目犀利,赫然是当朝太傅,梁丘山。
他并不动作,等来人主动开口。
对方会意,率先问候了声:“梁大人。”
梁丘山面露不悦,但还是给了点面子:“听说你入仕以来就跟着端王做事,怎么,这老东家哪里不好,让你私下来找我?”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面前黄瘦的中年男子,念出他的名字:“方必文,方大人?”
深夜暗访梁府之人,竟是端王手下的方必文。
方必文面露愤恨,将手一拱:“端王喜新厌旧,有了更青睐的人,便将我远远撇到陇西去,撮合那没影儿的马市——何况,方某心向丹陛,无意间得知一事,实在是夙夜难安,不吐不快!”
“哦?”梁丘山挑起一边粗眉,露出几分兴趣。
方必文顿时显出得色,压低音量,神神秘秘地道:“我探听到,宁琰幼子未死,就在端王手中。”
第110章密议
“陛下,陛下?”
窸窸窣窣的碎响刺入梦境。宁琢倒吸一口冷气,倏地撑开眼皮。
睁眼瞬间,他一把箍住榻边的人影,嘶声质问:“什么人?!”
近宦吃痛,又不敢出声,强忍着回话:“回陛下,太傅称有极为要紧的大事,因此不得不夤夜禀奏陛下。”
“梁丘山……?他又犯什么毛病?”
宁琢头痛欲裂,掌根抵住太阳穴,艰难地半坐起身。
他自打在东宫时便眠浅,搬入式乾殿后变本加厉,难得睡上两三个时辰的整觉,这会儿被惊醒,只觉得心跳如鼓,视线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略略定神,哑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多等两个时辰?不见。”
近宦低低应声,赶忙要去回话,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宁琢掀开锦被,忍着太阳穴连绵的刺痛,缓缓挪到榻边,“让他去偏殿候着,然后去太医署叫人。等梁太傅走了,传太医进来,朕头疼得紧。”
他说完摇动金铃,外间宫婢接到传唤,这才敢快步入内,为天子净面、梳头。
宁琢略微缓过神,拂开伺候的人,胡乱在寝衣外披一件貂鼠皮里子的大袖衫,慢慢踱到外殿。
他眼窝凹陷,因身心憔悴而眼底密布血丝,相较之下,反不如梁丘山精神抖擞。
宁琢按捺着焦躁:“太傅又有何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