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探手在中衣上蹭了蹭,干涸的血痂和泥沙扑簌掉落,伤口再度开裂,渗出新的血液。他哑然苦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入怀,握住那枚贴身安放的玉环。
玉环沾染浓稠鲜血,在心口印下“璟珵”二字。
无人得见之处,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
“谢将军!”
北禁军从兰狄口中听闻谢执入城,唯恐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见他好端端地策马出城,立刻迎了上去。
小贾这几天跟随他左右,机敏地上前汇报。
“陈备山已被拿下,剩下的叛军不是降了就是被咱们捆了。城内火药埋得集中,除了几栋房子挨得近,震塌了,城里边儿的粮仓武库都好端端的呢。”
这番话说得小贾眉飞色舞,兴冲冲地追问:“将军,你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在潼关里埋火药?”
“火药”二字在谢执脑海一炸。他蓦地松开手,玉环无声落回内袋,心口一空。
他扯扯嘴角瞎掰,“……机缘巧合。天时地利。”
小贾哦了一声,眼睛不断瞟向他身前的“破麻袋”,马都被他盯毛了,鬃毛一甩,陈翦瘫软的身体随之上下一颠,露出脸来。
小贾顿时惊得大退一步,什么火药来历、仰慕之情、善后事宜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这……这是武……陈翦?他他他手怎么没了?”
谢执漠然,“活该。”
他无心再闲唠,四下张望一圈,按捺住焦急问:“兰都尉在哪?”
小贾好容易把目光从陈翦脸上拔开,脸上笑容黯了黯,“兰大人的尸首找着了,兰都尉也在那儿呢。”
兰行知的尸首在火场边沿被发现,奇迹般地没有烧毁。城墙阴影下,兰狄跪在父亲身前,弓背耸肩地蜷成了一团。
他眼眶干得发疼,盯着兰行知圆睁的双眼,流不出泪亦说不出话,半晌,颤着手抚上业已冷硬的眼皮。
几只苍蝇围着僵直的尸体打转,兰狄加重力道,才艰难合上父亲的双眼,磨破渗血的手心在眼皮上留下两道血痕,像是两行枯干的血泪,令兰行知被酒肉泡囊的脸显出几分滑稽而荒诞的血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木然回头,脸色略微变了变,“谢将军?”
没等谢执开口,他低下头,脊背剧烈颤抖,自言自语般脱口而出,“我真的好没用,谢将军,我真的好没用……”
喉头像是有铁块越胀越大,堵得他胸口撕心裂肺地疼。兰狄强忍钝痛,戛然闭紧打开一条缝的话匣子,转移话题。
“谢将军,叛军已被俘,你是不是打算尽快回朝?这边就交给我们……你放心。”
他跪地仰脸看向谢执,身侧是父亲僵直的尸体,起初艰涩的话音逐渐笃定,向谢执承诺的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些成长需要一生,有时成长只需一瞬,年少无药散闲愁的悠游在血光中散尽,一去不返。
谢执不是多话的人,不知为何心里一动,鲜见地提起往事。
“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比你更不懂事,给父亲和兄长惹了一堆麻烦。”谢执自嘲而平和地冲他笑了一下,“可惜现在也没有人骂我了。”
他的话称不上安慰,但兰狄眼皮一颤,缺席半天的泪滚了下来。
无声无息中,已然泪流满面。
兰狄狼狈地站起身,趁转身时用力吸了下鼻子,扬声催促手下士卒,“辛苦诸位兄弟!晚上安顿下来,请大家喝酒!”
谢执没再多言,拍拍他后背,上马飞驰而去。
一想到这是回京的方向,那个强行压抑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谢执心急如焚,恨不得将自己一瓣烧成两瓣用,马却感同不了他的身受,累得四足难抵双腿。
谢执连逼带哄,好说歹说劝它赶到下个驿站,马刚停下的瞬间就瘫倒在地,舌头耷拉得老长,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驿站官吏也被谢执死人般的脸色吓了一跳,觑着御剑和奄奄一息的陈翦,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睁睁目送谢执拎人上马。
如此一折腾,陈翦终于被震醒。
他睁眼发现一切并非噩梦,断肢创口上敷衍地裹着层金疮药,发出腐肉的臭气,数只蝇虫不依不饶,已跟了他一路。
疼痛、屈辱、恐惧伴随迅疾的马蹄汹涌而来,令他生不如死。
“谢庭榆,我可真是小看了你的狼心狗肺。”
他惊怒怨忿交加,反而榨出力气,嘶声恶毒地笑起来。
“狗皇帝兔死狗烹,靖戎令害死你全家……你枉死的父兄知道你对皇上如此忠心耿耿么?”
谢执目视前方,表情僵冷如面具。
陈翦端详着他隐隐绷紧的下颌,笑得愈发玩味,“宁璟珵拿你当个宝,你却对杀他母妃的好哥哥死心塌地,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谢执终于眉尖一拧,难以置信地低头,“你说什么?”
陈翦边笑边欣赏了一会儿谢执脸上的震惊,这才倒着气颠三倒四道:“端王早慧,你说他病了一场,真能忘记兰贵妃的焦尸长什么样吗?还有昭文太子,病得可真蹊跷……”
“你想说什么?”谢执压着火气厉声道。
陈翦却志得意满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梦呓般悠然道:“端王谋逆,死到临头,听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为皇上如此卖命,啧啧,可怜呐。”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小宁同学麻烦再等一章出场……(擦汗)
下章周六早9:00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