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军击退关外铁骑的人是陈翦,他震怒之下打断谢执,也是情有可原。
“武威公稍安勿躁。”
顺安帝抬手作安抚意味,“毕竟蛮子已被击退,追究这些也于事无补。谢执,你虽伤重但未死,朕还是没听出,你为何两年来不曾露面?”
附着在谢执侧脸的目光颤抖着滑落,转瞬又艰难地去而复返。
宁轩樾自虐般逼迫自己重新看向谢执,每一眼都如刀割,在陈伤与新创上反复磋磨,直至心底血肉翻卷,剖出淋漓的真心。
他近乎享受这种一刀刀拉开心魂的痛楚,甚至还不够,完全不够,要有多疼,才能抵庭榆当时所痛之万一?
他不敢想,光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令他浑身剧颤,谢执的回话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其实谢执答得极简略,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落水时失去意识,顺流漂下,幸而被深山中村民发现,救回诊治。也许因坠崖时受撞击,村医诊治手段又有限,我那阵子目不视物,常有头痛之症,折断的腿骨并未接齐,难以行动自如。”
顺安帝道:“可朕瞧着,你现在并无异状。”
“是。”谢执立即续道,“半年后恰好惠明方丈云游至山中,把我带回兰恩寺。寺中有大师精于医理,将我腿骨敲断重接;又施以针灸,失明之症这才渐渐复原,直至数月前得以下山,我才得知传回朝中的战报竟称将军谋反……”
他叙述伤情时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褪去,眼底泛红,话音中难掩悲恸。
“皇上!臣有负使命,自知有罪,无意辩驳。但谢氏儿郎与鸦杀将士为大衍战死北疆,尸骨无人收敛,英魂平白蒙冤,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令逝者瞑目!”
顺安帝端坐御台俯视谢执,眼中的诸多神情被下垂的眼皮掩去,喜怒难辨。
殿中鸦雀无声。
赴宴群臣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齐齐瞠目结舌地紧盯殿前的谢执,困意一扫而空,脑子倒愈发嗡嗡乱响。
宁轩樾眼眶生疼,赤红双目中唯余谢执的侧影,单薄到看似风吹便能摧折的身躯……却锋利到能在他心底豁开深渊裂口。
难怪惠明知道他有伤,难怪他阴雨天总是脸色惨白,难怪他自幼习武,有时却挣不开自己的桎梏——哪里只是从军的累累旧伤,哪里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习以为常……
方才字字句句,随便拣出只言片语,便如钢钉贯穿宁轩樾神魂,令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曾经纵横扬州、意气风发的谢小公子,就是这样变成了面前苍白凌厉的谢庭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7号晚9:30见~
第28章执迷
紧攥在手的杯盏泼出酒液,洒落一片醺然,宁轩樾却似嗅到月黑风高夜的杀机,鼻腔充斥着近乎真实的血腥气。
“庭……”
腕间倏地一紧。
齐洺格用力按住他的手,宁轩樾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死死掐入掌心,血丝顺着甲缝渗作蛛网,将青筋暴起的手背囚禁在内。
齐洺格同样红着眼,神情透着一股艰难的坚定,侧过脸,冲他轻微摇了摇头。
宁轩樾霎时清醒,想起谢执入宫前仓促的嘱咐:
“皇上最在意兵权,靖戎令因雁门一役夭折,他如今只会更加忌惮。你尽量同我撇清关系——对我们彼此都好。”
最后半句本该是狠话,却被他说得含混柔软,反倒像是恳求。
这家伙,连装冷心冷情都不会。
宁轩樾心里重重一拧,榨出几分酸苦。他强忍心绞,瞥了眼宁琰,仿照他摆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顺安帝犹在沉默,不料陈翦率先疑道:“既如此,那个敲登闻鼓的称端王殿下与此有关,又是何故?”
谢执罔顾陈翦幽沉的目光,满脸诧异天衣无缝,仰面冲御台道:
“臣对登闻鼓一事有所耳闻。此人乃曾在鸦杀军中,战事之初被派出求援,途中受伤休养,这才保全性命。他想必是为鸦杀军洗冤心切,听闻了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凭一己之力难以查实,这才敲响登闻鼓。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忠心耿耿,恕他贸然击鼓之过。”
顺安帝幽幽道:“此事未经细查,为何你如此笃定?——今夜你又为何随端王车驾进殿?”
轻描淡写一句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
谢执心中一突。
这是没在群臣面前给宁轩樾留余地了。
宫殿内壁将这番对答层层折射,推波助澜入百官耳中,掀起更剧烈的惊涛。
在满殿议论纷纷的遮掩下,顺安帝垂下眼,话音放得极其轻微而阴沉。
“若朕没记错你这双眼睛,此前进宫的,也并非端王妃的侍女吧。”
这句话只有御台下数人可闻。
宁琰与太子显然一头雾水,没明白顺安帝所言为何意。
谢执不敢拖泥带水,直截了当道:“是。臣有愧,此前骤然听闻谢氏蒙冤,一心想着求皇上平反,混到端王殿下身边,也是情急之下歪门邪道的法子。”
“至于那日入宫……”谢执面上闪过一丝恰如其分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