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子……”他喉头喷涌出一团血沫,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亮,“那里……来了……谢……”
……谢将军,此生如芥,追随不了您鞍前马后了。
俞安的脸倒了下去。
谢执刹那间领会到俞安的意思。
那个方向别无通路——除了他昨天刚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急促的脚步声趋近,何崇礼人未到,声已至。
“怎么回事?!我在城楼上,看见入关方向也有异动!”
谢执来不及回答,强定心神,再度伏向墙根的听翁,辨认四面八方而来的声息。
何崇礼焦躁地围着他打转:“谢将军!”
谢执直起身,一把抓住他肘弯,脸色煞白。
他在千钧一发间作出决断:“撤兵!”
“什么?!”
何崇礼惊骇地一甩手,看疯子似地瞪着他:“你疯了心了?这一天都熬过来了还差多等援军半天?这可是雁门关——”
“——昨天说的那条密道被泄露,鞑子入关了!紧闭城门,撤军,尽快和援军碰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崇礼简直消化不了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可这是雁门关!你们鸦杀军死都要死在这里,你忘了?!”
其实他从军多年,远望见入关方向的骚动便觉有异,心里已隐约知道谢执所言非虚,只是不愿相信。
汩汩血流冲撞太阳穴,谢执一颗心如翻覆的孤舟,半边直往下坠,半边高悬在喉头,胸口剧痛如刀割。
“快去!!”他无暇争口舌之快,嘶声大吼,“山道狭窄,趁浑勒还没彻底截断退路,快去!记住,和弟兄们只说是与援军会合!”
他见何崇礼不动弹,亮出朔北虎符怼到他鼻尖:“虎符在此,军令在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何崇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爆发出一声狂吼,拔足奔回城楼之上。
残阳如血,无声漫过雁门关隘-
“雁门关沦陷,臣早就告诫过陛下,这谢庭榆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
永平城金殿东堂之内,梁丘山攥紧战报悲愤欲绝,紧接着大袖一挥,颇有横扫山河、将那“黄口小儿”卷回京中问罪的架势。
“老臣恳请陛下明辨忠奸,颁布御旨,将这乱臣贼子就地问斩!”
在场官员闻言俱是一悚,纷纷屏息敛容,不置一词。
梁丘山犹不解气:“老臣侍奉三朝,一心为国,实在不忍见此乳臭未干、恣意妄为之辈祸乱朝纲!谢家曾立下军功不假,可这谢庭榆平庸无能,怂恿陛下出兵,是何居心?我朝根基深厚,暂且容那些鞑子虚张声势三两年,待韬光养晦,何愁无重整河山之日啊陛下!”
宁琢被他说得心烦意乱,手指死死扣紧膝头,直把那盘龙刺绣抠得勾丝,金线深深嵌进指缝。
“够了!”他忍无可忍,深吸几口气,勉强缓和语气道,“朕下令出兵也并非因谢庭榆谗言,先祖基业传到朕的手上,朕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鞑子入关?”
“陛下!”梁丘山痛心疾首地上前两步,“眼下及时收手,还有余力和谈周旋,若再这么败下去,助长鞑子气焰不说,消耗国力,更是得不偿失啊!依臣之见,不如杀了谢庭榆,以儆效尤,也可凭他项上人头,作为和谈筹码。”
“一派胡言!”殿内有官员出言厉斥,“自断臂膀,如何使得!”
梁丘山驳斥:“何为臂膀,还望陛下明鉴!”
“朕叫你们闭嘴!”
宁琢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不顾天子威仪,拂袖甩落御案上战报、奏章。
他气上心头,口不择言:“鞑子漫天要价,张口就是万石粮食、割让城池——”
堂下群臣面面相觑,宁琢惊觉失言:“——朕是说,万一那群鞑子人心不足,又如何收场?”
梁丘山脸黑如锅底,重重哼了一声。
宁琢勉强安抚:“老师也是好意,但谢庭榆罪不至此,如何处置,且容后再议。”
“陛下宅心仁厚,”梁丘山阴恻恻道,“可这谢庭榆还与司衡府结党营私!徒耗国帑不说,先前司衡府征收百官家财,以资各地学田,然秋收已过,原先承诺的回款还毫无动静,反倒以战事为由,又挪用了一批钱粮。
“老夫倒是要问问司衡府,这粮米和钱财,都入了何人囊中!”
第102章诘难
老太傅边说边侧身看向骆含英,最后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如针地冲他刺去。
骆含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司衡府乃天子亲设的官署,岂敢欺瞒?咱们司衡府上下除了满地枯发、连轴转的脚印,实在是半粒米、半吊钱都没摸到,实在没空闲,也没胆子中饱私囊。”
他生得一副眼角下垂的老实相,此刻熬得面颊凹陷,印堂发青,更是左眼写着“愁”,右眼刻着“苦”,冲皇帝挤出个惨惨淡淡的苦笑。
“司衡府独立于六部之外,为便宜行事而设,先是清查各地强占之田亩、没籍之百姓,后开科举、设官学、置学田,眼下还要为战事筹备粮草与军械,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他强忍泪意,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陛下!”
“……”
宁琢噎了片刻,对这番话又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