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莫狄呼吸几乎停滞,全凭残存的直觉猛扯缰绳。
箭尖擦面而过,身后扑通一声,一名亲卫坠落马背。
莫狄惊魂未定地拽住缰辔,颊上皮肉绽开,血腥味淌至嘴边。
狂风不缓反急,烟沙四起。
陡然间,刀光破开混沌,一人衣衫猎猎,纵马杀出。
兵戈风烟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停滞,来人身披破晓天光,顶风突出重围。
逆光下,他连人带刀迅疾如影,刀起刀落、蹄落蹄起,转瞬已单枪匹马逼近,双手脱缰,摘下长弓。
又是一箭当胸射来。莫狄回过神来,闪身躲过,同样引弓连射数箭。
对方反应极快,对射的箭镞在半空相撞,最后一箭被刀斩断。刀风掀走面衣,露出一双湛湛凤眸。
被凤眸钉住的霎那,莫狄胸口一窒,脱口而出:“谢——”
甫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来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位连战连胜,打得王庭被迫退守至大漠腹地,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汉人将军?
莫狄短暂走神期间,谢执已再度被王军围困。
假派使者、送入宝物,不仅是为了让莫狄放松警惕,还因为木箱中夹带硝石、木炭、硫磺等物,以火箭引燃,能出其不意,搅乱王军阵势。
但说到底,谢执仅率千人,不可能与近万的精锐王军硬碰硬。
他心知越拖延越是不利,无暇理会莫狄在战圈外的狂吼,霁雪刀几乎劈砍出残影。
铿锵!刀刃相撞,谢执虎口巨震。面前的浑勒士兵足足比他壮硕一圈,使出死力下压,叽里咕噜用浑勒话吼道:“汉人,去死吧!”
谢执双臂青筋爆起,后背几乎贴至马背,全靠腰腹绷紧,竭力撑住。
霁雪刀紧贴刀刃滑动,巨大的摩擦下,刀身隐隐发烫,忽地崩断浑勒环首刀,自身亦裂开一道豁口。
谢执大吼一声,振臂挥刀而出,将对方斩落马下的同时,眼前因力竭而一阵发黑。
昏黑中,破空声袭来。
左肩中箭的瞬间,他半侧身体几乎失去知觉,紧接着,钻心剧痛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谢执呼吸颤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剧烈喘息之余,耳畔几乎只能听见急剧加速的心跳声。
战场、王庭都短暂地离他远去,时空的罅隙中,漏入一阵渺远的百姓哭号。
……百年来,大衍边关烽火不休,多少将士死于铁蹄之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雁门一役前,关外四郡沦陷,随军撤走的百姓不足一成,其余没能逃出城的老弱妇孺,皆被屠戮。
尸骨风化,散入尘沙,如今去而复返,风声呼啸中,似有鬼哭。
谢执猛地一凛,眼前恢复清明。
他斩断左肩箭杆,余光飞快地往身后一瞥,心下微沉:手下千人已死伤大半,浑勒王军正回奔而来。
谢执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提刀飞驰向莫狄所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