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高公路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着稀稀拉拉几盏车灯。我握着方向盘,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王磊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个犯困的孩子。
后座堆着三个行李箱,两个礼盒袋,还有塞得满满的购物袋——给爸妈的保健品,给侄子的玩具,给三叔家的年货。我们已经开了二十一个小时的车,从深圳到豫南这个小村庄,导航上说还有四十分钟。
“快到了。”我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王磊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磊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看着他疲倦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愧疚。这些年,我们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公司里转,在客户间转,在没完没了的会议和报表里转。去年春节值班,前年出差赶项目,大前年……我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在除夕前回家了。
村子还在沉睡。冬夜的农村黑得纯粹,只有几盏太阳能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光秃秃的树影拉得老长。车子碾过村口的水泥路时,我下意识放慢了度——小时候这条路上全是坑,骑自行车能颠得屁股疼,现在修得平整多了。
拐过李婶家的小卖部,再往前两百米,就该看见我家的两层小楼了。
我心里盘算着:这个点,爸妈肯定睡了。钥匙我带着,悄悄开门,把东西搬进客厅,明天一早给他们惊喜。这样想着,手上已经准备打方向进院子——
然后我就愣住了。
我家的灯,全亮着。
不只是客厅,厨房、二楼父母的卧室、我从前住的那个房间,每一扇窗户都透着暖黄色的光。在凌晨三点漆黑一片的村庄里,我家像一座小小的、明亮的岛屿。
“怎么了?”王磊醒了,揉着眼睛。
“灯……”我嗓子忽然紧,“全亮着。”
车子刚停稳,院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我爸披着棉袄探出头来,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们快到了”的笑。紧接着,我妈也出来了,系着那条用了快十年的碎花围裙。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我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王磊愣愣地下车,行李都忘了拿。这时候,我八岁的小侄子明明从屋里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我怀里:“姑姑!姑父!奶奶说你们后半夜到,我非要等!”
“你这孩子,说了让你睡,偏不听。”我妈嗔怪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
客厅里,电视小声播着春晚重播,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最扎眼的是餐桌正中那一大锅排骨炖藕,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还有几盘炒好的菜,用碗扣着保温。
“妈,你们怎么……”我喉咙哽,话说不全。
“你爸算着时间呢,说你们大概凌晨两三点到。”我妈接过王磊手里的行李,“我晚上就把排骨炖上了,小火煨着。想着你们开一天车,肯定又累又饿,吃口热乎的好睡觉。”
我爸已经去厨房拿碗筷了:“颖颖爱喝汤,多盛点汤啊。”
我站在那儿,看着明明兴奋地围着王磊转,看着我妈鬓角新添的白,看着我爸微驼的背,看着那一桌子在凌晨三点专门为我们准备的饭菜——突然就崩溃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止都止不住。
“哎呀,这孩子,哭什么。”我妈过来搂我,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衣粉的清香,有那种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妈妈的味道。
王磊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行李。
那顿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明明困得眼皮打架,还硬撑着要听我们讲深圳的高楼大厦。我爸问王磊工作顺不顺利,我妈念叨着我瘦了。排骨炖得软烂,藕块粉糯,汤浓得白。我一口一口喝着,觉得这二十多个小时的疲惫,这整年的奔波,都值了。
真的,都值了。
睡下时天都快亮了。我躺在我少女时期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星星月亮的小夜灯——那还是我初中时缠着我爸装的,居然还在。王磊在旁边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却睡不着。
盯着那盏小夜灯,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想起公司里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想起老家这些朴素真实的面孔,它们在我脑海里交织重叠,像一卷长长的胶片,慢慢放映开来。
一
我第一个想起的,是林晓。
林晓是我在公司的同事,坐我对面三年。她是个特别“都市”的女孩,精致到头丝的那种。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手里的咖啡必须是星巴克,妆容永远一丝不苟。她说话快,走路快,处理工作更快,是部门里出了名的“效率女王”。
可我知道她一个秘密。
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天,林晓会迟到。不是睡过头那种迟到,是明明到公司楼下了,却要在车里坐很久,久到打卡时间过了一个小时,才红着眼睛上来。
有一次加班到深夜,就剩我们两个。我递给她一杯热水,她突然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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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颖,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她问这话时,声音是抖的。
我才知道,林晓结婚五年,和丈夫是相亲认识的。男方家境好,长得体面,工作稳定,所有人都说“般配”。可只有林晓知道,他们俩在家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丈夫打游戏,她刷剧,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上个月我烧到三十九度,给他打电话。”林晓扯了张纸巾,没擦眼泪,只在手里揉着,“他说在开会,让我自己吃点药。后来我在闺蜜群里说了一句,闺蜜开车送我去医院……他晚上回家,看见垃圾桶里的药盒,才问了一句‘你病了?’”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说没事了。他说哦,那就好。然后继续打游戏去了。”
“没想过……分开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想过啊。”林晓仰头看天花板,公司的白炽灯把她的脸照得惨白,“可我爸妈不同意。他们说,这么好的条件,离了上哪儿找?说我就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婚姻都得轰轰烈烈。他们说,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
她把揉烂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有时候我加班,其实活儿早就干完了。就是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种……安静。”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林晓说起她小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每天晚上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爸爸讲工厂里的趣事,妈妈唠叨菜价又涨了,弟弟抢她碗里的肉。她说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想想,那种烟火气,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怎么就这么难再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