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睡在老屋东厢房。
床是孙茂才年轻时打的,柳木,刷了清漆。翻身时咯吱响,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她择豆角,择着择着,忽然说:“他走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看着天亮起来。”
我问她,那你在想什么?
她说:“我在想,他怎么还不敲门。”
我闭上眼睛。
三十年前那个雪夜,两串脚印,一串往东,一串往西。
往东那串是我妈。往西那串是孙茂才。
他们都以为对方不会回头。
他们都在等。
等到今天。
——
后记。
孙茂才去世三个月后,我妈把他三轮车斗里那床旧棉被拆洗了。
被里已经磨出洞,棉絮结成一团一团。她坐在石榴树下,一点一点把棉絮扯松,重新絮平。
周婶路过,隔着矮墙问:“翠芬,拆被子呐?”
“嗯。”
“这被面颜色倒好看,水红水红的,不像是老孙的物件。”
我妈低头,针尖穿过被里,拉出长长的线。
“是我的。”她说,“结婚头一年做的,后来让他带去拉货垫着。”
周婶没再问。
石榴花开了,落在她花白的头上,落在水红的被面上。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柜子里还有一样东西。
那枚夹。
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铁锈又深了些。塑料梅花的边缘有了裂纹。
她把它重新别在鬓边。
镜子里的女人老了,头白了,眼睛却还是十九岁那年在戏台下看梁山伯的样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
“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
收音机。隔壁周婶家。越剧频道。
她站在镜子前,听完那一句。
然后转身,轻轻带上门。
镇上的人都说,翠芬这老太太,硬了一辈子。
可那天傍晚,有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清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从夕阳西斜,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没有人知道她在等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她坐的位置,正是三十年前,孙茂才每晚坐着看河的地方。
河水还是那年那么流。
哗啦,哗啦,哗啦。
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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