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这样看我,”她没躲我的目光,“我不是硬撑。是真的……待不住。”
她顿了顿,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一个人待着,老想。想多了头疼。医生说这个病不能想太多。”
“姐。”
“嗯?”
“望来把钱留给你,不是让你糟蹋的,”我说,“他让你好好养病。”
大姐没接话。过了很久,她把筷子搁下,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
她没说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的笑声隔着屏幕传来,热闹得不真实。年年早睡了,趴在我腿上,口水浸湿了我膝盖那片布料。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拍成某种固定的节律。
“田颖,”大姐忽然喊我,“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上班。年年九月该上托班了,我得先把工作找回来。”
“厂里那边……”
“请的是事假,没说辞。年后去问问,岗位还在不在。”
她点点头。我们都没再说话。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有人放烟花。年年被吵醒,懵懵懂懂睁开眼,爬到窗边,小手扒着玻璃,嘴里咿咿呀呀。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她不知道这是过年,不知道烟花是给谁看的,光知道好看,高兴得拍手。
大姐站在她身后,扶着窗台,仰头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两个。
这一刻我想起望来。
想起他说“姑娘好,姑娘贴心”,想起他给女儿取名“年年”时那副认真的表情。他没能等到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也没能陪她看任何一场烟花。
可他给女儿留了名字。
年年。
每一年,都像今天这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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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厂里通知我去办复工手续。
人事科长姓周,胖胖的中年男人,说话总带着几分客气。他翻了翻我的档案,说岗位还有,仓库管理员,工资比之前低两百。我点头,说行。
“你家的事我听说了,”他把审批表推过来,签完字又补了一句,“往后有什么困难,跟厂里说。”
“谢谢周科。”
我拿着那张表走出办公楼。厂区还是老样子,食堂、车间、车棚,每块砖每扇窗我都熟悉。望来在这里干了八年,从临时工转正,从学徒到能独当一面。他最后一次请假是十一月初,人事科的考勤表上写着“事假”,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父病重陪护。
他不知道这张表会永远停在那一行。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大姐回厂里上班了。她走那天早上起得很早,煮了一锅汤圆,黑芝麻馅的,望来最爱吃这个。她给自己盛了六个,给我盛了六个,年年碗里放了两个,用小勺子碾碎了喂。
吃完她拎起那个旧行李包,站在门口穿鞋。
“姐。”我跟出去。
她回头。
“你住的那屋……”我说,“我给你留着。床单被罩都是干净的,随时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时动作很快,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电动车驶出院门,沿着那条结冰的水泥路慢慢走远。我站在门槛上,抱着年年,一直看到她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不见了。
年年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手指着远处,嘴里喊“姑、姑”。
她刚学会这个音。
“姑上班去了。”我攥着她的小手,“姑晚上回来。”
年年听不懂,光知道重复那个新学会的音节,姑,姑,姑。
风把她的口水吹凉,吹成细细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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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厂里放假,我带年年去镇上剃头。老人说龙抬头剃头吉利,去旧迎新,一年都有精神。理店老板娘姓卢,跟我认识,收半价,五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