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姐,你刚才说的那些……爸下矿,妈拉砖,那些事儿,你咋知道的?”
“妈跟我说的。”
“她咋不跟我说?”
“你听过吗?”
他愣住。
“你从小到大,妈一跟你说以前的事儿,你就说‘哎呀又来了又来了’,然后跑掉。你听过吗?”
他不说话。
“去接妈吧。”
他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路灯亮了,昏黄黄的光,照着门口那条小路。我弟走得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她会把排骨递给弟,然后说“哎呀不用你接,我又不是找不到”。弟会接过去,然后跟她一块儿走。妈肯定会问他工作咋样、累不累、吃没吃饭。他可能会说“还行”,也可能啥都不说。
但今晚,他可能会多听几句。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不知道自己吃了啥苦。
爸下矿那二十年,我一次都没去过。但我记得他的脸,每天下班回来,黑得只剩眼白和牙。他得洗好久,水都是黑的。我问他井下啥样,他说“就那样”。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问他为啥要去,他说“挣钱呗”。
挣钱干啥?
供我们上学,给我们买衣服,过年给我们压岁钱。
他自己呢?
他到现在还穿着十几年前的衣服,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袖口都磨白了,他说还能穿。
妈也是。她那条围巾,我记得我上初中她就在戴,现在还在戴。我说给她买条新的,她说“不用,又没坏”。
他们不是没钱买。他们是舍不得。
他们舍不得,但给我们舍得。
我弟要学吉他,爸二话不说掏钱。我弟想换手机,我说我给他买。我弟说想去外面看看,妈说等攒够了钱就让他去。
我们从来没让他缺过啥。
但他觉得我们欠他的。
不是他坏。是他听的看的那些东西,把他脑子灌满了。那些主播,那些视频,那些“人间清醒”,一句一句,把他灌得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有时候想,这些人凭啥?凭啥几句话就能把我弟这样的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认识我弟吗?知道我弟是啥人吗?知道我家啥情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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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他们啥都不知道,就敢说。
说父母不是恩,说没钱别生孩子,说穷人就不该生娃。
他们说得头头是道,我弟听得心服口服。
可他不知道,说那些话的人,自己过的是啥日子。他们住哪儿、吃啥、靠啥挣钱,他不知道。他就知道他们说的话“有理”,听着“痛快”。
痛快完了呢?
完了就该觉得爸妈欠他了。
我真想把他那些主播拉到我家里来,让他们看看我家。看看爸那双下过二十年井的手,指节都变形了,攥不成拳头。看看妈的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贴着膏药还得做饭。
然后我问他们:你们说的那些话,对着这些人,还能说出来吗?
你们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你生他干啥?你养他不是恩,你托举才是恩?
你们托举啥了?你们动动嘴皮子,就让我弟恨他爸妈。你们托举啥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妈回来了,我听见她在院子里跟谁说话。我迎出去,看见她和弟一块儿进来,手里拎着排骨。
“这娃非要去接我,”妈笑着说,“我说不用,他非要去。”
弟站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