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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第14页)

危夫人看着危廷铁青的脸,知道他在忍耐着怒气,躺在床上,故意夸赞说:“小臭崽子挺懂事。”

危廷说:“被你辣的。”

“那是酸的。”危夫人看过来,争辩。

“辣的。”

“酸的。”

“……”

于是那一天,危廷夫妇没有顾得上看刚落地的危怀风究竟模样如何,光顾着就酸汤的滋味是酸是辣,争执了一个下午。

危怀风的模样像危廷,肤色则像危夫人,危廷哄睡危夫人后,走去隔间,揭开襁褓,看见那一张蜜色的小肉脸时,无声笑了。

危家老宅很大,危廷夫妇居住在后宅里的颂园,园里有书斋,有阁楼,有花厅,甚至还有一块栽种着松柏的练武场。五岁以前,危怀风与父母居住在这里,早晨起来,会看见危廷在松柏底下练剑;晌午时,会看见危夫人绕着花厅给郁郁葱葱的花草浇水;入夜后,一家三口坐在厅堂里,吃一大桌丰盛的饭菜,危廷那边的菜品一律清淡素净,危夫人这里的则全是辛辣酸燥。危怀风不挑,便从母亲跟前一样样地吃到父亲跟前。

五岁以后,危怀风开蒙,搬离颂园,开始一个人居住在隔壁的映雪阁里。阁名是危廷取的,取自“囊萤映雪”的典故,危廷希望危怀风能像孙康一样刻苦读书。

危怀风读书非常不错,可是很可惜的,并没有孙康一半刻苦的功夫。夫子每日卯时三刻来,从辰时讲课讲到午时,下午则空出时间给危怀风做功课。危怀风压根不领这份情,午觉一醒来便玩,等玩够了,再赶在危廷下值前溜回映雪阁,用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

这一天,危廷回来得比预想里略早,危怀风坐在案前,乖乖等候危廷检查功课。危夫人也在,一看那纸上的墨迹,便微微皱了眉头。

危廷看完,不动声色问:“刚写的?”

“不是,”危怀风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午觉一醒来便写了。”

危廷不说话。

危夫人板着脸,勾勾手,示意危怀风过来。

危怀风走过去,被危夫人按着脑袋、压着脸贴在功课上一阵摩擦,粘稠的墨迹糊了满脸。

“这是午觉一醒来便写的?你是猪崽子,一睡睡了一整个下午?”

危怀风脑袋里“轰”一声,心知露馅了。

“刚写的?”危廷仪态威严,又问了一次。

危怀风顶着一张大花脸,咽一口唾沫,瓮声说:“是。”

危夫人心里松一口气,偷瞥危廷一眼,便要说些什么,危廷已道:“写得不错,再写三百遍,睡前交给我。”

那一天,危怀风被罚在映雪阁里抄功课,整整一百多字的策论,一抄抄了三百遍。抄完以后,危怀风的手腕已僵得要断掉,捧着一大摞功课交到危廷手里时,手指头都是抖的。

危廷接过来,没有看,放在一旁后,问:“可知为何罚你?”

“知道。”危怀风乖乖答,“孩儿不该欺瞒父亲母亲。”

“还有呢?”

“还有……”危怀风想起被危夫人按在功课上一顿揉搓的情形,尴尬道,“孩儿太蠢了。”

危廷道:“可怕的不是蠢,而是自作聪明。”

危怀风微愣。

灯火里,危廷脸庞静默依旧,然而眼底却有烛火映照出来的温柔,他牵过危怀风的手,走去盆架前,亲手给他洗去手指和脸颊上的墨迹。危怀风歪着头,感受着来自于父亲指腹间粗粝又温柔的擦拭,忍不住撒娇:“阿爹,下次能不能不要再罚三百遍,太多啦。”

“不能。”

“抄完以后我的手会痛。”

“嗯。”

“阿爹……”

“洗完了。”

危廷松开危怀风,危怀风凑近铜镜看,皱眉头:“没洗干净……”

“差不多的。”

危怀风盯着脸颊上残留的淡黑色墨迹,听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扭头道:“阿爹你是不是又笑话我黑?你再这样,我会告诉阿娘的!”

危廷笑,危怀风看着烛光里肤色似玉的危廷,鼻孔里哼一声,怏怏不乐地走了。

那天以后,危怀风不再拖欠功课,每日午休起来,会先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再去映雪阁外撒欢。

危家很大,处处是有待开掘的秘密基地,可以极大地满足一个男孩的探险心。危怀风从后宅玩到前院,不到八岁,便已熟悉家里的每一处旮旯。

譬如,颂园外的假山底下住着一大窝蚂蚁,下雨前,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列成一长排,埋头搬运它们的家当;东南角那个废置的跨院里,人影鲜至,屋檐底下筑着好几个鸟巢,廊前的荒草丛里,还常常躺着一只晒太阳的狸花猫;危怀风在后院的大槐树底下凿了个狗洞,为了方便偷溜出去玩耍,有一次爬回家时,迎头撞上一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自家里的野狗,被追着在墙外绕着整座危府跑了三大圈,回家后,又被危廷罚抄家训抄了三百遍……

待把每一处“荒野”都开拓完后,八岁的危怀风终于在这座偌大的宅邸里觉出孤独来,有一天,他鼓起勇气向危夫人说道:“阿娘,你能给我生一个弟弟吗?”

“你要弟弟做什么?”危夫人正在花厅里浇花。

“玩啊。”

“妹妹不行?”

“你生的妹妹是黑的,不好看。”

“?”危夫人放下花洒,看过来,“你皮痒?”

危怀风抿唇道:“那,黑的也可以,你生一个吧。”

危夫人冷笑一声,转回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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