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开口,声音比想象里的要紧张。徐正则陪站在一旁,低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可是岑雪的心仍然在胸腔里狂跳,她不是第一次来面对父亲的责难,但这是她最没有底气的一次。
上完香后,岑元柏转身,阴暗光线里,长眉凤眼,风雅清正,尽管已有四十多岁,五官里仍残留着年少时的倜傥,若非眉间沟壑太深,眼底皆是锋芒,想必该是一位谦和的长者。
“跪下。”
两人二话不说,规矩地往下一跪。
岑元柏看着岑雪,没往徐正则那里捎上一眼,然而声音却是冲着他:“没让你跪。”
“此次寻宝,若非师妹从中襄助,徒儿拿不到鸳鸯刀,更不可能前往夜郎找到宝藏。至于后来宝藏被劫,也是因徒儿防范不周,与师妹无关,还望师父明鉴!”徐正则恳切解释,朝前方叩首。
岑元柏面色不改,仍是喜怒难辨,语气莫测:“我说,没让你跪。”
底下二人一瞬间感受到莫大的压力,心里攒着许多话,偏偏在这无形的压迫感下,难以开口。岑元柏接着对徐正则下令:“出去。”
徐正则没动,岑雪低声说道:“师兄先出去吧。”
徐正则脸色难看,良久后,起身往外。岑元柏在上首的交椅坐下,待房门关上以后,慢悠悠开口:“西陵城那边盛传,说你已与危家后人危怀风成亲,并要招揽他入庆王麾下,与我一起谋事。此事是真是假?”
“确有其事。”
岑元柏默然不语,岑雪解释道:“离开丹阳城后,我与师兄分头行动,他负责查清楚藏宝图的来源,我负责找回危家的那一把鸳鸯刀。为方便行事,我与他签订契书,假成亲三个月,各取所需,期满和离。”
说着,岑雪从怀里取出两份提前准备妥当的文书,双手奉上:“这是假成亲契书与和离书,请爹爹过目。”
岑元柏看那两物一眼,并不取,只是问:“你有千百种办法找刀,为何要选这一种?”
岑雪不答。
岑元柏语气冷然:“你不想嫁入王府?”
岑雪眼圈一潮:“是。”
“你以为这样做,便可以自毁名节,让王爷取消这一门婚事?”
“是。”
“那你可知,为这一门婚事,岑家上下做了多少牺牲与努力?十年前,王爷亲自来府上下聘,若非为你母亲服丧,你早便该是王爷的儿媳。如今,你在外以庆王准儿媳的身份另嫁他人,可知在世人看来,是何等不敬不义之举?”
厅堂里鸦雀无声,青烟在神龛前缭绕,散开淡淡麝香,岑雪如鲠在喉。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批宝藏被劫,她这个时候可以有底气抬起头来,告诉父亲她不想嫁入王府的真实原因,可以顺便提一提她想要凭借才智来为家族做事出力的想法。可是现在,她一无所有,声名狼藉,赌输了一切资本,没有任何资格说一声“不”。
“女儿愚钝,愿受责罚。”岑雪压下所有的辛酸与委屈,叩首一拜。
“你不是愚钝,是太聪明,太自负。人一旦自负,便会作茧自缚,事与愿违。这个道理,我教过你的。”
岑雪羞愧无地。
岑元柏沉默少顷,移开眼道:“你师兄在来信里说,这次夜郎之行并非一无所获,有重要情报上报,说事关天下战局,或可抵宝藏被劫之罪?”
“是,”岑雪承认,想起危家的秘密,挣扎一会儿才道,“当年危家获罪后,危夫人在灵堂里纵火自焚,世人皆以为她是为危将军殉情,其实她并没有死,只是假借纵火逃出了西陵城。”
“她逃去了夜郎?”
“对,她并不是夜郎圣女,而是昔日被俘虏的王女殿下,如今的夜郎国主。”
“难怪。”
岑雪抬头,发现父亲的脸色竟不震惊,至多只是有一些意外,至于那声“难怪”里藏着的讯息就更多,像是早便发现蛛丝马迹,这一刻不过是从怀疑到确信。
“宝藏被劫一事,是她做的?”短暂沉默后,岑元柏问起最关键的问题。
岑雪再次低头:“师兄说,是。”
“他说是。”岑元柏眼神审度,敏锐地觉出异样,“那你怎么说?”
岑雪抿唇:“我们是在关城外被劫的,劫车的是一批身佩银饰的黑衣人,从外形上看,的确像是夜郎人,可是他们所用的弩箭上刻有饕餮徽标。夜郎国内的图腾以蝴蝶或牛羊、花草为多,饕餮是上古凶兽,应是中原人崇尚的图腾。”
“你的意思是,派去劫车的黑衣人与中原势力有关?”这一点,着实让岑元柏讶异,要知道鸳鸯刀里藏有宝藏一事,除庆王与他以外,应该没有第三方知晓。
岑雪不敢断言,如今天下纷乱,庆王有元龙、玄雀等诸多支暗卫,梁王麾下亦豢养有各种各样的组织,再往远处说,各大造反派里,都聚集着一大帮江湖能人,五花八门的名号多得数不过来,要想凭一个饕餮图腾找出幕后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则的信里并没有提及这一点。”岑元柏忽然道。
岑雪从怀里取出一支断箭,放在地砖上,说道:“师兄说,有些事不方便在信上提及,要我回来后再禀告。这是射中在师兄身上的箭,爹爹可以看一眼箭镞上的徽标。”
岑元柏看那箭一眼,没有动作,只是问:“他受伤了?”
“嗯。”
上首沉默,许久以后,岑元柏才起身,捡起地上的断箭,翻转一看,箭镞上的确刻有饕餮。他又拿过岑雪手里的契书与和离书,看完以后,放在交椅旁的案几上。
岑雪趁势道:“我能问爹爹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当年西羌一役,究竟是如何败的?”
岑元柏眼神在暗处一变,显然意外于岑雪的提问,然而只是一瞬,他语气恢复平静:“为何问这个?”
“危夫人借殉情逃回夜郎夺取王位,背后必有原因。当年西羌一役,危家是被陷害的,是吗?”岑雪抬起头,试图分辨父亲脸上的神色。
岑元柏回答很快:“对。”
岑雪一震,不曾想到答案这样确切。
“是谁?”